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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那兒絮絮討論貓女名單,沒有妖發現蘇觀雨出現在羅浮王的身后。他站在雪中,眺望肅武公主的舊居。自從肅武公主戰死雪境,那處院落就被封起來了。如今邊都陷落,它依舊沉眠在雪中。
蘇觀雨調出自己的數據,雜亂無章的代碼生長著,一行又一行,像除不凈的雜草。他之前告訴桑持玉,他已經把情感代碼刪除。他只說了一半的事實,還有一半是無論他如何反復刪除代碼,這些代碼過不了多久就會重新長出來。只要他回憶起“澹臺薰”這個名字,它們就會瘋了一般一行一行生長。又一次,他選中所有代碼,毫無保留地刪除。代碼消失的剎那間,他的內心恢復了平靜。
盡管他明白,他的代碼過不了多久又會變得紊亂。
桑持玉到了幽獨別院,因為離宮城近,這處院子沒有完全被降臨的妖族王城建筑毀掉。桑持玉關上窗,擰開瓷瓶,將藥丸倒在桌上。他碾碎丸粒,嗅聞藥末。味道有些熟悉,他蹙起眉,細細辨認,似乎是烏靈參的味道。烏靈參的確有鎮靜的效用,但效果遠遠不如曼陀羅。羅浮王若要治療“靈心天通”的頭痛后遺癥,為何不用曼陀羅,卻要用烏靈參?
除非烏靈參還有別的功效。
桑持玉將藥粉倒入花壇,靜待天黑。夕陽西下,夜色如墨,他變回貓形,緩緩踱出廳堂。貓妖侍衛在他的府邸里巡邏,不時有貓侍在回廊里穿行。如今羅浮王對他施用了“靈心天通”,又拔了他的人骨,妖侍不再對他嚴加看管,但他們到了飯點兒就要送上許多藥膳和補藥,還要給他沒有完全痊愈的傷口上藥。他掐準時間,避開守衛,鉆狗洞離開宮苑,去醫署偷了一瓶曼陀羅藥丸,叼在口中,回到寢居。
第二天羅浮王接見桑持玉,又賜下許多名貴的補藥,桑持玉在妖侍的托盤里看到成捆的虎鞭。
桑持玉:“……”
羅浮王和藹地說道:“幽州燕氏和云州江氏俱要上邊都會盟,燕瑾瑜和江懷蒼明日就會到達邊都。你近日身子養得如何?你同人族熟悉,接待招引的事就由你去辦吧?!?
桑持玉淡淡拒絕:“我身體不適,煩請父親另尋能手?!?
“玉兒,”羅浮王不悅地問,“你不愿為孤分憂么?”
桑持玉抬眼看他,“你之前說我是你最寵愛的兒子?!?
“當然,”羅浮王道,“孤與你失散多年,孤會竭盡全力彌補你?!?
“燕瑾瑜數次害我未遂,”桑持玉說,“既然你如此寵愛我,就替我殺了他吧。”
“……”羅浮王猶豫了,“這……”
縱然他自負妖族天下無敵,可妖族在數量上到底是劣勢,他需要有人來替他放牧人類。
“你與燕氏有仇,孤讓你去的確有失妥當。放心,孤會為你受的苦出氣,只是如今還需我兒顧全大局,饒那燕氏子一條賤命。接引的事孤交給夏靖去辦,你好好休息?!绷_浮王最后道。
恰逢白若耶自許州凱旋,回宮拜見羅浮王。她沒有同桑持玉多說什么,目不斜視地離開。她的車駛離宮城,回到石巢行宮。車馬停放在馬廄,駕馬的妖侍說說笑笑地離開,沒有妖發現一只雪白的大貓從馬車底盤底下鉆了出來。桑寶寶叼著藥瓶,低頭嗅聞地上白若耶遺留的氣息,一路來到她的寢居。白若耶正在沐浴,衣裳搭在衣桁上,蹀躞帶、玉扳指、佩環和瓷藥瓶擱在柜子上。白若耶的影子在屏風后晃動,桑寶寶悄無聲息躍上柜子,準備更換藥瓶。
“加水。”白若耶喚道。
妖侍端著金盆進來,桑寶寶立即躍下幾案,躲入木柜底下。妖侍的腳從他眼前走過,屏風后傳來倒水聲。
“澹臺凈這幾日好好用膳了么?”白若耶問。
“吃得不多?!毖痰兔蓟貜汀?
桑寶寶蹲在黑暗中,默默聽著。
原來澹臺凈沒有死。
“我餓了,”白若耶道,“傳膳吧?!?
“是?!?
白若耶起身,從浴桶中跨出,妖侍為她披上毯子。
妖侍正要退下,白若耶又道:“把澹臺凈帶到這里來。”
傳膳的妖侍魚貫而入,幾案上放滿了美味珍饈。桑寶寶趴在柜子下方,看見門臼轉動,一雙戴著金色鐐銬的腳踏進了門檻,映在地上的影子挺拔又孤寒。白若耶在幾案后頭落座,侍衛按著澹臺凈的肩膀,逼迫他坐在白若耶對面。
滿室燭火,熠熠耀目。桑寶寶藏身在白若耶背后的柜子下面,耐心地等他們用膳。
白若耶揮揮手,侍衛們躬身退下。
“陪我用膳。”她把一碗米飯推到澹臺凈面前。
澹臺凈無動于衷,兩個人對著一桌飯菜僵持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再不回別院,來給桑持玉上藥的貓侍就會發現桑持玉不在那里。白若耶和澹臺凈仍然紋絲不動,氣氛冷凝如冰。桑寶寶當機立斷,從柜子底下鉆出來,悄無聲息地閃現在柜子上,正好與澹臺凈的視線撞個正著。
澹臺凈看著那只貓更換了白若耶的藥瓶,毛茸茸的臉龐轉過來,冰藍色的眼眸瞥向了他。即使那是一只貓,澹臺凈似乎也能從它嚴肅的貓臉上看出清冷淡漠的味道。然而它終究是一只雪白的大貓,這神情出現在一只貓的臉上頗有些滑稽。
澹臺凈:“……”
許久不見貓形態的桑持玉,澹臺凈差點兒沒有認出他來。比之幼時那只湯圓似的小奶貓,他長大了很多。只不過這只貓的臉有些太圓了,蓬松的長毛更顯得他體型碩大。澹臺凈知道蘇如晦擅長烹飪,桑持玉應該吃了很多蘇如晦做的飯菜,才把他的貓臉吃得這樣圓。
“你在發什么呆?”白若耶問。
她動了動,似乎要轉頭。
澹臺凈忽然道:“吃完,送我回塔。”
白若耶道:“好?!?
澹臺凈端起碗筷,白若耶看著他一口一口用膳。他是世家子,舊日尊貴的大掌宗,一舉一動都像畫里的人兒,優雅矜貴。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吃飯,到他這兒,卻像進行什么一絲不茍的儀式。
桑寶寶舉起毛絨絨的爪子,在空中書寫:“他日救你?!?
白若耶說:“吃點肉,你是小雞么,光啃米粒?!?
澹臺凈道:“不必你操心?!?
他是在回答桑寶寶。
桑寶寶又寫:“忍耐,吃?!?
白若耶將一塊紅燒肉夾入澹臺凈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