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鶻長老把心臟放入她的胸口,為她縫合傷口。她像妹妹一樣發高燒,說胡話,在夢里呼喚娘親。可她最終醒了,胸膛的傷口已經恢復如初。她的父親牽起她的手,和藹地微笑,“你是個幸運的孩子,你完成了你的母親和胞妹沒有做到的事。”
她低頭撫摸胸膛,心臟在她手下跳動,就是這顆心奪走了她親人的命。她落淚,隨即抬起頭,狠狠地瞪著羅浮王,怒火在她眼底灼燒,似乎要沖出那烏黑的瞳子。
“不愧是澹臺薰的心臟,”羅浮王笑道,“你原本懦弱愛哭,見到孤雙股戰戰,現在竟有勇氣直視孤的縱目。”
白若耶用頭頂他的肚子,忿怒地低吼,“我要給娘和小妹報仇!”
羅浮王并沒有生氣,只是將她抱上高臺,指給她看遙遠的南方。
“那里住著一群鼠輩,明明弱小無能,卻享受著雪花的恩賜。孤帶來了一顆充滿忠誠和勇氣的凡人心臟,你擁有人心,就能夠融入人間,成為一個披著人皮的妖。孩子,不要憎恨孤。你的母親妹妹都是為了我族大業而死,這也是你的宿命。”他摘下兜帽,用黃金縱目注視這個滿眼仇恨與憤怒的孩子,“現在,你明白了嗎?”
溶金般的光芒溢出那顆縱目,填滿白若耶的視野,白若耶的眼神漸漸迷茫。
“若耶,告訴孤,”羅浮王循循善誘,“你的使命是什么?”
“……”白若耶喃喃道,“占領人間,迎接我族降臨。”
“孤是誰?”
“你是……”白若耶的記憶被完全修改,“我的父親。”
白若耶被送往人間的云州,羅浮王早已與云州的江氏達成了聯盟。白若耶更名江雪芽,拜入苧蘿山。她遵守著羅浮王的教誨,模仿凡人的舉動,與凡人的小孩兒稱兄道弟。澹臺薰的心臟讓她有了與人共情的能力,也在冥冥中給了她孤身獨行的勇氣。
她習武,修行,在眾多凡人孩子里長大。通訊羅盤里的羅浮王時刻提醒著她的責任和使命,她也不允許自己沉淪于人間的快樂。十四歲,她離開苧蘿山,去往拓荒衛。那是她仕途的起點,也是她踏向北辰殿的開始。
多年來,漫長的路途是橫亙在妖族和人間之間的天塹。妖族要降臨人間,就必須長途跋涉。路途太長,風雪肆虐,輜重糧草根本無法持續供給。要降臨人間,解決這漫長的路程是首要任務。
白若耶在蘇如晦放大秘術效果的星陣中找到了希望。
可無緣無故決不能在邊都布置巨型星陣,一則白若耶沒有這樣的權柄,二則降臨人間的意圖一旦暴露,妖族十數年的謀劃將毀于一旦。為了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星陣,妖族開始利用無相法門往人間輸送戰士。他們的目的并不是入侵,而是暴露。
當凡人感覺到危險,就會實施一系列的行動。妖族有偽飾的天賦,辨別人妖當然是凡人的第一目標。如果在邊都建起巨型照妖星陣,白若耶就有機可乘,將照妖星陣替換成大挪移星陣。而要完成這個任務,白若耶必須在這段時間得到澹臺凈的完全信任,還要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無上權柄。
通訊羅盤里的羅浮王向她下達指令:“若耶,孤已向人間輸送了雪麝。明日他會到達昆侖山,自絕于昆侖山腳。你率兵巡邏,撿回他的尸骨,邀請澹臺凈解剖妖麝。他體內的香囊能致幻迷情,令人昏昏不能自已。屆時,你誘他動情,惑他動心。凡人醉心情愛,你必能一步登天。”
白若耶深深蹙眉,“此舉有違道義。”
通訊羅盤沉寂了片刻,羅浮王的聲音緩緩傳來,“孤記得人間有一句話,‘倉稟足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你如今錦衣玉食,養尊處優,自然能講道義。可惜你那些為了讓你有機會掌控邊都,不惜暴露自己,死在凡人火銃下的同袍講不了道義,明日即將死在昆侖山腳的雪麝戰士也講不了道義。”他頓了頓,道,“你死在風雪里的母親和妹妹也講不了道義,若她們活著,恐怕也會因為你的懦弱而感到羞恥吧。”
白若耶沉默了,她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沒入肉中。
羅浮王愴然道:“罷了,你是孤最疼愛的女兒,送你獨行于人間孤已然心中有愧,如今又要你做這樣的事,的確是孤不對。一切都是孤的過錯,孤不會再逼迫你。其實送你去人間有孤的私心,你母親過世前留下遺言,要孤照顧你的安康。只要你過得好,孤的夙愿就了了一半。拯救族胞可以徐徐圖之,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白若耶的心好像被誰死死掐住了,滲出血來。
父親說得對,她有什么資格說道義?她的母親和胞妹死于殘酷的風雪,她早已立誓為了族群大義奉獻己身,只要她的族胞脫身于風雪,即便她背信棄義,墮入阿鼻地獄又有何妨?
“是若耶想岔了,”白若耶的聲音恢復原先的決絕,“我必定依計行事。”
“若耶,”羅浮王欣慰地說道,“你是我族的榮耀。”
欺騙、背叛……既然邁出了第一步,就無妨邁出第二步。殺蘇如晦,再殺澹臺凈。她告訴自己要心狠,她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她該做的事。總有人要卑鄙,總有人要犧牲,命運選中了她,她就必須鮮血淋漓,獨自遠行。
蘇如晦心間劇痛,怪不得總有人說師姐酷似他的母親。是那顆心臟影響了她,她繼承了澹臺薰的勇敢和忠誠,羅浮王打造了一個妖族的“澹臺薰”。為了讓師姐心甘情愿為妖族賣命,羅浮王改寫了她的記憶,篡改了往事,讓她以為自己的親人死于風雪。
原來靈息丸壓制的不是疼痛,而是記憶,是她親人死亡的真相。
“你眼見澹臺薰的心活在師姐的腔子里,”蘇如晦從未如此憤怒過,“你明明知道真相,你看著師姐為自己的仇人賣命。縱然你與師姐素無瓜葛,可她在羅浮王的哄騙下把四十八州拉入戰火,你對你的同胞的生死也無動于衷么?你是恨她拿著澹臺薰的心臟,故意懲罰她么?這樣倒不如直接殺了她,奪回澹臺薰的心臟。”
蘇觀雨竟然笑了一聲,“恨她?我恨她做什么?什么澹臺薰,不過是你親手塑造的一具傀儡罷了。她來自于你在現實中的母親,她的容貌不屬于她,她的名字也不屬于她。她和我一樣,是個可悲的替代品,養育你的工具。傀儡而已,我愛上她已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又豈會在這虛假的世界、虛假的情感里沉淪?”
蘇如晦呼吸一窒,道:“你當真這么想?”
蘇觀雨頓了頓,仿佛是為了說服他自己,緩緩說道:“我早已離形去知,人間之事同我無關,那些螻蟻的生死存亡更與我不相干。澹臺凈、澹臺薰,你師姐,他們俱是雪花操縱下的傀儡,而我必定要打碎虛空,去往真正的世界。”
蘇如晦凝視他的眼眸,問:“那為什么你還要幫師姐呢?她窩藏澹臺凈,本該被無時無刻監視她,怕她恢復自我的羅浮王知曉。可你蒙住了羅浮王的雙眼,替她隱瞞了這件事。”
蘇觀雨忽然僵住了。
蘇如晦又道:“為什么師姐會見到澹臺薰的幻影?如果我沒有記錯,師姐早已更換了肉身,成為超一品肉傀儡。那顆心臟,應該早就不見了才對。”
蘇如晦觸摸他虛無的光影身軀,他的光芒纏繞著蘇如晦的掌心。
“是你,”蘇如晦嘆息,“在師姐的傀儡工坊,你做的事不僅僅是毀掉了屬于我的那具肉傀儡,你還趁師姐更換肉身之時,把澹臺薰的心臟安回了師姐的傀儡身。這種事對你這個病毒來說易如反掌,所謂心臟,在你的眼中也不過就是一行代碼一串數據而已。可是即使它僅僅是一行代碼,也是澹臺薰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痕跡。你舍不得它徹底消失。”
“蘇觀雨,你的情感代碼,當真刪干凈了么?”
蘇觀雨閉上眼,久久不曾回應。
蘇如晦繼續問:“還是說,你刪不掉?”
***
石巢行宮,石塔。
澹臺凈的故事已經說完,他抬起頭,看向扶著石柱站立的白若耶。她背對著他,他看不見她的臉龐,只看見有鮮血一滴滴墜落,砸在石磚上,碎成千瓣萬瓣。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怎么了,為何會突然七竅流血,他也沒興趣知道。如今他對江雪芽只剩下冷漠,即使她立時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會眨一下眼。
回憶起往事,他的心頭仿佛鋪了一層薄薄的霜。他想是他對不住阿薰,她豁出了性命守護的地方,他卻讓這片土地被妖族踐踏。倘若阿薰泉下有知,定然不會原諒他吧。
“澹臺凈。”她忽然出聲了。
她微微佝著肩,似乎在忍耐巨大的痛苦。
“我會派人送你去離州,離開吧,不要留在這里了。”她說。
他微微蹙了眉,目光始終落在地上的那一灘血上。他不想去看,卻又忍不住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