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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皇奶奶猜猜嘛。”
荀太后便認真想了想:“松子糖?”
“枝枝已經八歲了, 早就不是只會吃糖的小孩子了!”楚言枝哼一聲,從荀太后的懷里起來,跪坐在她面前,臨要將盒子打開時, 又害羞地慢了動作, 小聲道, “這禮物是枝枝親手給皇奶奶做的, 皇奶奶可不要嫌棄。”
盒子打開,里面那只藍底繡二十四瓣蓮花的昭君套出現在眼前,荀太后微怔,將之拿出來細看。
針法尚還稚嫩,色彩搭配卻做得極好,花瓣飽滿,蓮葉浮波,瓣尖點胭脂色,極為靈動。
“這是枝枝自己繡的?”
楚言枝有些矜傲地點點頭,但還是補充道:“娘親一點點教我的,繡了好多天呢。皇奶奶喜歡嗎?”
荀太后握住了楚言枝的手,于燭光下細細地看她的指尖,果然看到幾個針孔印子,不由心疼地撫了撫。
“皇奶奶,癢。”楚言枝蜷起了指頭。
荀太后這才松了手,摸著她的頭發,一臉慈愛道:“皇奶奶很喜歡。”
楚言枝便從她手里拿過昭君套,興沖沖地站起來道:“那枝枝給皇奶奶戴上!”
荀太后被她這一弄不由得失笑,任由她用那雙嫩軟的小手拿著昭君套往自己額頭上按,偶爾撥扯到幾根發絲,荀太后也只是蹙一下眉。
“正正好!”
荀太后點頭:“是,正正好。”
楚言枝坐回她面前,捧臉仰視她道:“枝枝的手還是太笨了,做得不夠好看。等過兩年繡得更好一些了,我就給皇奶奶做衣服鞋子。”
“只給皇奶奶做?”
“還給娘親和年嬤嬤做。”
“不給父皇做嗎?”
楚言枝笑容僵了一下,旋即低頭不語。
“枝枝剛才不是還說,心里要是愛的話,就要說出口嗎?難道枝枝其實是和皇奶奶一樣的膽小鬼?”
楚言枝揪著自己的手指頭,聲音弱下來,還有點兒別扭道:“反正我做了他也要不會要的。”
“所以枝枝不打算為他做了?”
“……我會偷偷地做。”
“偷偷做?”
“就是,做了之后不給他。不然的話,皇奶奶,”楚言枝抬起頭,聲音有些落寞,“看到他不喜歡,或者壓根一點也不在意,枝枝會傷心啊。枝枝是很喜歡父皇,想每天都能見到父皇,每次過節的時候,也給父皇送自己親手做的禮物……可如果見到父皇就要被他忽略,送禮物就要被嫌棄笑話,那枝枝寧愿不去見,也不去送了。皇奶奶就當枝枝很小氣吧。”
聽完這話,荀太后似乎想到什么,調整昭君套的動作頓住了,眼神也虛化了片刻。
門外的成安帝亦停住了轉扳指的動作,思緒卻驟然回到許多年前的一天。
彼此的成安帝還不是成安帝,是大周朝的才剛過五歲生辰的三皇子楚翊。永和帝見他聰慧,親自挑了朝中名滿天下的閣臣教他讀書習字。他記得很清楚,第一天他就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又央著學寫“椿萱并茂”四字,幾位老師都贊他聰敏異常。
他在文華殿練了整整一天,拿給父皇看,父皇龍顏大悅,賞賜他好些東西。楚翊志得意滿地拿著這卷字畫跑回怡和殿拿給當時還是連妃的荀太后看,一個字一個字指過去解釋給她聽:“椿是父皇,萱是母妃,父皇母妃健康長壽,事事順心!”
荀太后聽了卻變了臉色,一把將這字卷撕了,低聲道:“我只是個妃子,怎么可以和你父皇‘并茂’?以后這種字畫,你要呈就呈給未來的皇后娘娘看,別給我。”
楚翊當即就愣住了,著急地拾起地上碎成幾片的紙,大聲同她爭辯:“父皇看過了都沒有生氣,母妃為何要生氣?就算生氣,何至于撕了?我聽大哥二哥說,他們把自己寫的第一個字給他們母妃看的時候,他們母妃都很高興……”
然而荀太后早已不管他在說什么了,又躲進了內室之中,對著佛像跪下,一遍遍念誦著難懂的經文。
楚翊后來也動過幾次給母妃送禮物的想法。譬如自己的第一幅畫,象牙雕的如意,親手燒制的白瓷梅瓶……無一例外,荀太后看過之后頂多點點頭,說一句“有心了”,臉上從不見絲毫欣喜之意。回想起來,其實每次先帝送她什么的時侯,她臉上也淡淡的,偶爾還會蹙眉道一句不應該。至少,不像現在收到楚言枝做的昭君套后臉上出現的這種笑意。
先帝一直十分寵愛她,即便她臉上連表情都很少做。他十歲那年,先帝清肅朝野后,就將她封為了皇后。只是本以為她做了皇后之后,能夠稍微放開些,沒想到反更愛束縛自己了,左一句身為皇后該如何,右一句作為皇后不該如何。
一次次冷水潑下來,楚翊再沒動過諸如此類討好這位冷心冷清的母妃的心思了。反正不管是用心還是不用心,她都不在乎,那與其自取其辱,不如就此放棄。
“皇上……”
錢錦在旁低聲喚了一句,成安帝恍然間回神,這才發覺自己的視線竟有幾分模糊。
他皺眉用指腹揉按了下眉心,不動聲色地將那點潮意眨去,佛堂內交談正歡的祖孫二人聽到動靜,齊齊起身,往這邊看來。
“……皇上駕到,為何不通傳?”荀太后在愣神之后,沉聲責問站在門前的如凈嬤嬤和立成安帝身側的錢錦。
如凈嬤嬤正要解釋,成安帝緩步邁到門前,視線投向堂中的荀太后與她牽著的楚言枝身上。
察覺到他的視線,那個一直偷偷抬眼睛看他的小姑娘如同受驚的兔子,一偏身躲到了荀太后的身后,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似的探出一點腦袋,悄悄打量他。
成安帝忽然想起冬至宴會那天,她被荀太后抱坐著,睜著水亮的眼睛大膽地望著他。其實當時他看得出來,那眼神大膽之中,還透著一抹渴望。
雙方久不說話,這沉寂佛堂內的氣氛更令人不自在了。成安帝輕咳一聲:“母后可用過早膳了?”
“不曾。”荀太后道。
如凈嬤嬤在旁解釋道:“回稟陛下,太后娘娘習慣禮佛之后再行用膳。”
“朕行朝會之后,亦覺腹中饑餒,朕記得慈寧宮中素齋做得不錯?”
錢錦笑著道:“回皇上,慈寧宮中的那班素齋廚子是先帝爺命人從江南隱靈寺請來的,乃天下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