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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律師都受不了這樣的長期高強度工作,有的律師轉(zhuǎn)了法務(wù)崗去了公司,有的為了錢咬牙堅持,繃著神經(jīng)弦,身體沒崩,心理先崩,去看心理醫(yī)生的不在少數(shù)。
但江向懷卻像不會疲倦的機器人一樣,永遠精力充沛,不知困累,如果律所還保留工作時長排名這種魔鬼制度,他一定能長期霸榜第一。
團隊里其他律師對他的拼命工作也有過困惑,像他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法學世家繼承人,父親是業(yè)內(nèi)頂級律師,母親是知名法律期刊的總編,外公又是法學界的商法泰斗,他又是家中獨子,為什么還要這樣拼命,像是趕著透支生命,想提前完成目標似的。
但他現(xiàn)在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來了南日縣,不知道他為何而來,在兩人決裂多年后。
江向懷又問:“晚上你有什么安排嗎?”
周織澄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他問:“今天,一起吃蛋糕嗎?”
她去北城上大學后,他們每一年的生日都是一起過的,一起吃生日蛋糕,一起祝彼此生日快樂,一起拍合照,但這個習慣斷在了五年前。
“不吃,我跟家人一起過生日?!敝芸棾握Z氣平靜,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就在五年前結(jié)束,現(xiàn)在的重逢只是為了工作。
江向懷并不意外,笑了笑,低聲道:“看來我又得一個人過了。”
周織澄聽到這句話,不可避免地想起多年前他孤獨的樣子,那時他負面情緒纏身,她想幫他,卻無從下手,他總是像現(xiàn)在這樣,什么都不肯說,只有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不愿讓人窺見他內(nèi)心的隱秘,她若再問,他也只會拿禮物敷衍她。
兩人沉默中,何開倫打來了電話,如雷轟般的嗓門打破了沉寂,他問:“澄澄,明迪的律師來了沒?快來你阿嬤小賣鋪這,你表姐哭慘了,你表姐夫那死仔好像搞了什么重婚罪?!?
蔡阿嬤的小賣鋪就開在周家自建房的一樓,周織澄早上騎電動車來的,現(xiàn)在只能帶明迪三人組打車回家。
這個車,不是那種四個輪子的。
五分鐘后,明迪律所西裝革履的三個精英法律人沉默地看著,這晃了又晃才停在他們面前的兩輛紅色鐵皮電動三輪車——農(nóng)村老頭樂,臉色詭異,有些不敢相信這就是周織澄說的“打車”,光是想想他們穿著西裝鉆進鐵皮里的畫面,就有些窒息。
趙延嘉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又合上,無言以對,另一個明迪的實習律師叫陸合,他眉頭也沉沉地擰著,唯獨江向懷還能笑得出來。
周織澄認真地給他們解釋:“等會要穿過一個很堵的古橋,三輪車比較方便,打出租車要繞遠路,所以,只能委屈你們一下了?!?
騎三輪車的大叔從鐵皮里探出頭,熱情打招呼:“周律師,來新律師了啊,喲,三個年輕仔穿西裝很帥啊。”
“對,他們是北城來的律師,來做法律援助的。”
周織澄打開了三輪車的車門,示意三人組上車,正好每兩人一輛車。
趙延嘉從來沒見過這種三輪車,更不可能坐過,他頭搖得跟風扇一樣,連聲拒絕:“我不坐,我不敢,我要打出租車,我媽要是知道我坐這種不安全的三無車,會心疼得流淚的?!?
大叔瞪他:“你這死仔說什么呢?你邱大爺在這開三輪車幾十年了,什么不安全的,我們都是有運營證的?!?
周織澄趕著去辦事,沒理他,先爬上了一輛三輪車,江向懷跟在她后面也上了車,兩人坐了同一輛車。
陸合見此,也只能爬上了另一輛三輪車,留下趙延嘉在外面喊著他趙少爺絕不坐這種農(nóng)村土車。
江向懷嗓音帶著威脅:“趙延嘉?!?
沒等一秒,他就失去了耐心,隔著玻璃窗對陸合道:“趙延嘉不想坐就別管他了,讓他走路過去,我們走吧?!?
趙少爺能屈能伸,連忙扒拉住車門:“別別別別,我坐還不行嗎?”
三輪車啟程,短短的幾分鐘路程,陸合被趙延嘉吵得頭暈兒疼,他一會問這車不會散架吧,一會又說這也太危險了,顛得他屁股疼,一會又嘆氣,坐這車是要上電視的,他玩車的兄弟們看見了,會笑話他的。
騎車的大爺臉色很臭,冷笑:“你玩什么車啊?”
“跑車,蘭博基尼 huracan……”
他還沒說完,大爺又冷笑:“就你這膽,還玩車,別吹牛了,把我這三輪車學明白了再說,你會嗎?”
趙延嘉想說他學三輪車干嗎,會騎三輪車是什么特別驕傲的技能嗎?他沒來這兒,這輩子都見不到這種三輪車。
大爺懂了,語氣了然又悲憫:“哦,你不會三輪?!?
趙延嘉:“我會開四個輪子的!還會開直升飛機!天上飛的!還會開快艇!海里游的!本少爺會的可多了!”
“可你不會三輪啊?!?
“……”趙延嘉氣絕。
兩輛車的距離隔得不遠,鐵皮隔音本就差,大爺和趙延嘉的嗓門又不小,周織澄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了。
江向懷看著她,也低低地笑。
周織澄余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身上的名貴西裝和這個簡陋脫漆的三輪車格格不入,但他冷靜的模樣倒像是在坐豪華商務(wù)車,直到三輪車過橋時,在一個大坑上狠狠顛簸了下。
從沒坐過這樣毫無減震效果的車的江大律師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了下,一向淡定的面具終于有了絲毫的裂紋,他眉骨微攏,笑意淡了許多,顯然有幾分不適應(yīng)的狼狽。
在這條街上混了二十多年的周織澄底盤穩(wěn)如泰山,毫不留情地笑了出聲。
“笑什么?”他偏過頭。
“笑你?!敝芸棾问樟诵?,語氣卻淡了許多。
她談起工作:“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來,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只是想跟你說,南日縣的律師工作和明迪完全不一樣,業(yè)務(wù)方向不一樣就算了,這個小城保守封閉,到處都是你討厭的人情世故,也沒有什么有挑戰(zhàn)性的法律案件,都是家長里短、雞毛蒜皮的事情,法律意識落后,市場相對無序,律師工作也沒有那么專業(yè),你不該來的,也沒必要來。”
可以說是,兩個毫無交集的世界,就像他們倆。
江向懷沒說話,透過三輪車廂斑駁的玻璃窗看向了外面。
周邊具有地方特色的小鋪琳瑯擁擠,狹窄的街道上排滿了海鮮大排檔和各式各樣的拜神民俗小攤,人群來往在喇叭聲和南方縣城方言的吆喝聲中,摩托車和三輪車此起彼伏地轟著油門,空氣里有咸濕氤氳的海風氣息,這里有海,遠處又有模模糊糊的青山影子,更重要的是,這里有……
他回過頭,猶豫著伸出了手,放在了周織澄的頭發(fā)上,卻不敢像以前那樣親昵地揉她頭發(fā)。
她一怔,身體微僵,沒躲開,只覺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