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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雨吃驚道:“我們剛從那邊過來。”忽想起那是條小路,自然聽不到動靜,便對沉星說:“你去取兩把傘再提個燈籠來,我和元哥哥現(xiàn)在就過去。”
等兩人趕到時,阿悸正跪在堂下,上首坐著神情嚴(yán)肅的元主夫和滿臉怒容的柳夫人。驚雨問完安后道:“大爹,阿爹,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悸犯了什么錯?”
元主夫向身邊的宣清使個眼色,宣清便道:“娘子容仆稟報,今日申時,辛主子在前面擺宴待客,遣繡珊到酒庫里去取去年李大人贈送的兩壇菊花酒,繡珊報酒庫只剩下一壇,另一壇不知所蹤。元主夫得知后派人清點(diǎn)酒庫,不僅少了那壇菊花酒,還少了叁瓶自家釀的甜酒。元主夫命各院自查,結(jié)果于阿悸被子里找到酒庫的鑰匙,床底下的腳柜里發(fā)現(xiàn)叁瓶甜酒,而菊花酒不知去向。元主夫命他拿鑰匙開開床頭柜一驗,而阿悸拒不服從。元主夫也是實在沒有辦法,才把阿悸叫來問話。”
柳夫人怒道:“你那個柜子里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不敢打開?!你說話呀!若真不是你偷的,你就打開讓大家看看;若真是你偷的,你,你枉為西院的人!”
只聽阿悸不卑不亢道:“仆已解釋很多遍了,仆并未偷鑰匙也并未偷酒,那叁瓶酒是如何到仆柜子里的仆并不知情。至于柜子里鎖的東西是仆的私人物品,仆以性命擔(dān)保并非他人誣告的菊花酒。”
下首的張侍人嘲諷道:“喲聽聽聽聽,柳夫人房里的小廝說話都這么硬氣。以性命擔(dān)保?你的命值幾錢銀子?那壇子酒可是辛主子要喝的,現(xiàn)在沒了嫌疑最大的便是你。你惡習(xí)難改,先是摸了鑰匙再是去偷酒,你說你不知道那鑰匙和酒從哪來的,那我問你,你可有證人?誰知道你辰時之前的行蹤?無人作證。你沒有人證,卻有贓物,不是你偷的又是誰偷的?!多大膽的駑才,手爪子這般不干凈,真該剁了再轟出去!”
“菊花酒是我'偷'的。”元瞻青輕飄飄的一句話擲在地上卻無異于一道驚雷,炸得滿堂所有視線齊刷刷地射向張嘴的少男,只有一動不動的阿悸和僵住了的辛驚雨例外。
“今日未時六刻我從酒庫附近經(jīng)過,看見酒庫的門大敞著且無人看守,見雪景正好,便欲篩酒來吃。我拿了離門口最近的一壇菊花酒到東院附近的小亭內(nèi)自斟自飲。張小舅,我的手爪子是不是應(yīng)剁了然后把我轟出去?”
“你閉嘴!”元主夫震怒道:“你擅自取酒惹出多少事端,還不跪下!”
借著光線,辛驚雨才看見元瞻青臉上泛起的不正常的潮紅,她不敢脫掉元瞻青圍在她身上的鶴氅,看著少男筆挺挺地跪下,蒼白單薄得像一張紙。
張侍人癟癟嘴,尋到下一個發(fā)難的對象:“辛小娘,雖說這菊花酒是元小郎拿的,焉知不是阿悸這駑才偷了鑰匙取了那叁瓶酒,慌亂之中忘記了鎖門?而且他既然沒有偷菊花酒,為什么不讓我們看看?辛小娘,他是你的人,他嘴里撬不出話,你可得替他回答。”
辛驚雨正色道:“阿悸是沒有人證,也有你所謂的'贓貨',但我相信阿悸不是這樣的人。僅憑幾個罐子和一把鑰匙就說是阿悸偷的,未免太過牽強(qiáng),如果是有人偷了酒專門栽贓嫁禍給阿悸呢?張小爹想想,如果把這幾樣?xùn)|西放到你屋里,難道就憑這個說張小爹是賊人?”
柳夫人喝道:“你也住嘴!你穿得像什么樣子,屋子火燒得這么旺,你還另披著件鶴氅,你就這么冷?還不趕快脫下來!”
一直沉默著的元瞻青突然開口道:“我和辛妹妹在路上遇見,她救仆心切,襖子也未穿,小子擔(dān)心妹妹感染風(fēng)寒,便把鶴氅給了辛妹妹,現(xiàn)在堂里暖和了,妹妹便脫了吧。”
事情發(fā)展得撲朔迷離,辛驚雨一門心思撲在證明阿悸清白上,等把鶴氅撤離身體電光火石的那一剎那,她才明白元瞻青的良苦用心:他想讓大家以為自己身上的酒氣全都來自于他身上的大氅,從而在這場混亂中把她摘得干干凈凈。
辛驚雨心情復(fù)雜,她幾次張嘴欲言,看到一向溫和的元主夫大動肝火,柳夫人復(fù)雜而又有些慶幸和松氣的表情,張侍人隱隱吃癟卻又暗暗蓄力反擊的神色,阿悸微微顫抖的挺直腰板,性格中一股神秘引力又迫使她閉上了嘴。
元主夫下了結(jié)論:“今天的事鬧到這樣,首先是看管酒庫的駑才玩忽職守,居然把門敞開,是等著賊人洗劫一空嗎?查出今日值班的罰兩個月的月例,打二十板子;元瞻青,未經(jīng)允許擅自取酒,就禁在東院直到年底哪兒都不許去;我作為當(dāng)家主夫,治家不嚴(yán),管教無方,我也并罰兩個月的月例。此事到此為止,休要再提!”元主夫說道最后環(huán)視堂下,狠狠瞪了張侍人一眼堵住了他的話頭。
“至于阿悸,沒有直接證據(jù)證明鑰匙和酒是你拿的,但你若不這么犟,能省大家多少力氣。你好好反省,其他人都散了吧。”
張侍人掃過阿悸和元瞻青,又掃過柳夫人和元主夫,雖不甘心,但扭身經(jīng)過辛驚雨的時候趾高氣揚(yáng),屁股一擺一擺地跨出正堂。
辛驚雨連忙蹲下身子扶起元瞻青,被元主夫一個喝住:“阿雨你松手讓他跪著!元瞻青你當(dāng)辛府是元家可以無法無天?!你不顧及舅舅的臉面,也要想想你爹、我可憐的媎夫,他的在天之靈都要為你感到羞恥!我念你荊父早逝,只要你能安分守禮,我不愿過多拘著你,看來還是管得少了。你就在這里跪著,跪一晚上,以后你老老實實在屋子里待著,哪都不許去!”
雖訓(xùn)得是元瞻青,但是作為共犯的驚雨心也嚇得惴惴的,一字一句也都是在罵她。她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把她淹沒,無法呼吸也無法張嘴。辛驚雨掙扎著游出水面,猛地開口道:“大爹,今天的事我也有錯,下午……”
辛驚雨還未講完,便覺手里的少男一軟,整個身子癱在自己懷里,滾燙得像個火爐。她叫道:“不好,元哥哥發(fā)燒了!大爹快去請個醫(yī)娘!”
元主夫雖仍在氣頭上,但畢竟是自己外甥,便令墨清和宣潔把人抬去耳房,辛驚雨想跟著進(jìn)去,被柳夫人攔住:“你還跟著去添亂,自己的仆從管成這樣,還不快回去!”
辛驚雨只得不甘地被拖回去,不時回頭張望。
「1」語出唐司空圖《詩品二十四則·曠達(dá)》
「2」原文是唐白居易《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綠蟻是指浮在新釀的、沒有過濾的米酒上的綠色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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