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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落金城:五
這話要放在過去,隋云旨必是不信的,他雖從小便在母親身邊聽了不少離奇異事,城中說書人的口里也談過鬼怪妖邪,可他從未見過,也就當個故事聽了。
如今不一樣了,隋云旨還記得天際嶺里阿箬雙掌合十以風化成的琉璃罩,點石成金之術也未必是胡謅的。
隋云旨道:“我只聽人說過這類故事,沒真親眼見過。”
阿箬的目光有些奇異,她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眼神卻像是一把利刃能將人看穿似的,看得隋云旨心底莫名發虛。
她看了好一會兒,笑容變大,眼睛也彎彎的,不再有剛才的審視,像是閑談般將目光轉而流連到街道兩旁稀奇古怪的物件上,隨口問:“那你是從哪兒聽過的呢?”
“城里說書的講過?!彼逶浦枷肓讼?,又說:“母親也與我說過類似的故事?!?
阿箬哦了一聲,隋云旨繼續開口:“不知阿箬姑娘有無去過茶樓?那里每日都有不同的故事能聽,他們說這世上有神仙有鬼怪,自然也有一些常人所不能的異能本領,點石成金便算其一吧。還有些什么……呼風喚雨,起死回生之類。”
阿箬聞言,笑了笑:“這世上真有神仙。”
隋云旨僵了一下,也不知她這話說得是真是假,只是愣愣地看了她一會兒,見阿箬方才就像是隨口吐出一句玩笑,她已經在馬背上彎下腰,去聞花簍中的花了。
那捧著花簍的姑娘見阿箬喜歡,連忙道:“姑娘生得這般好看,戴花必然更是絕代風華的。”
隋云旨聞言,忽而想起幾日前在某個小城外,阿箬折了幾支迎春花做成花環戴在頭上的模樣。他向劍忠要了銀子給賣花的姑娘,自己買了那一簍花兒,想要送給阿箬時,她已經被旁的東西吸引,甚至在隋云旨買花時都沒回頭看一眼。
越過車水馬龍,一行人終于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的人知道隋云旨今日回來,早早就派人在門口提著燈籠等著,侍衛排成一條長龍將街道照亮,一名蓄著胡須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在看見高馬上的隋云旨時,快步過來牽著馬匹韁繩。
“快下來?!蹦腥说溃骸扒浦闶萘瞬簧??!?
隋云旨跳下馬,眼眶略紅了一瞬,低聲道了句:“爹。”
他是真從鬼門關里走過一回的人,當時得知阿箬在天際嶺,隋城主怎么也不肯讓自己的獨子冒這個風險,可夏先生卻道,每年去尋阿箬的人有不少,真能走到她跟前,將她從雪域中帶回來的,唯有隋云旨或有這個機會。
他知道些什么,只是沒直說。
隋云旨是偷摸著帶人離開胤城的,他前腳剛走,后腳隋城主便派人把他追回來,說若追不回來,那便陪著他一道去,好在隋云旨安全歸來,只是那些部下折了大半。
隋城主的掌心在隋云旨的肩上按了按,一抬頭看見坐在馬上的女子,他有些震驚對方竟那么年輕。
阿箬利落地從馬上跳下來,拉緊肩上背竹簍的帶子,聽隋云旨給隋城主介紹自己。隋家人眾多,隋云旨走后夏崢為了安撫隋城主,說了不少關于阿箬的好話,若說外界稱夏崢為半仙,那阿箬便是活神仙。
正因如此,隋家人看阿箬的眼神也有些敬畏,忍不住打量。
阿箬被人領著往城主府走,隋云旨在前與隋城主說話,阿箬跟在后頭一路打量城主府長廊兩側有些江南風情的小院。
與城中金碧輝煌,恨不得將財氣盡顯不同,城主府看上去樸素,實際上花花草草價格不菲,連一塊小池旁放著的湖石便值千金。
前頭隋云旨問了隋城主關于澧國將要與翼國打仗的事兒,提起要上繳的金數,隋云旨蹙眉道:“父親為何答應得那樣快?陛下哪次打仗不是小打小鬧,目的便是為了從咱們家拿錢?!?
隋城主回頭朝阿箬看去一眼,見阿箬伸手碰了一下廊外芭蕉葉,便道:“是你母親的主意。”
“母親總是這樣心善,不論何人朝我家伸手,她都愿意散盡錢財救濟。”隋云旨說完,又有些無奈:“饒是這般積善,怎么福報沒報到母親的身上,還讓她生了這么一場怪病?!?
言罷,身后阿箬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笑。
隋云旨與隋城主再回頭,阿箬眼神根本沒落在他們身上,一只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蝴蝶正停在了她的掌心,煽動翅膀。
穿過好幾層院子,阿箬才來到了城主夫人的住處。
隋夫人所住的院落靠近能聞到一股藥味兒,還有丫鬟前后忙活,一名老者的聲音高高傳來:“說了多少次,門外不可放鳳仙花?!?
做事的丫鬟急忙忙搬了一小盆鳳仙花出來,匆匆行禮后與阿箬擦身而過。
阿箬垂眸跨入月洞門,再抬眼,隋夫人所住的院子倒是別有洞天,花草眾多,還有一棵上百年的槐樹。已過清明,大片白色的槐花掛在枝頭上,碧綠的藤蔓繞著樹干,看上去生機勃勃,濃郁的花香沁人心脾。
院里的是竹屋,一小半花枝壓在了屋頂上,隨風一片片飄下來,于院子里落了一場花瓣雨。
竹屋的門半開著,一名老者坐在矮椅上正熬藥,花白的胡子長到胸襟,手中蒲扇正在扇風,他抬頭看見阿箬的那瞬愣了愣,豁然起身,有些激動地朝這邊小跑過來。
“姐姐!”老者出聲,驚得周圍人瞪大了雙眼。
阿箬也瞪圓了眼睛,左右看兩眼,確定對方叫的是自己,于是在腦海中搜尋老者這張臉。
老者也不失望,只是有些慚愧道:“我以前名叫石頭,是下金村的,那年發旱災,村里出了吃人的妖怪,滿地白骨生了疫病,是姐姐救了我。那事過了七十年,姐姐不記得我,我卻不敢忘記姐姐的容顏,如今我生白發,半身入土,姐姐一如當初,真是……恍如隔世?!?
這么一說,阿箬倒是有點兒印象,因為七十年前下金村的一場旱災導致疫病,她的確在那兒待了幾個月。村子里的大人死了大半,就剩一群老幼,當時的確有個小孩兒總跟在她身后為她引路,有些膽識,可阿箬實在記不得對方的名字了。
其實下金村吃人的并非妖怪,而是不知從哪兒聽說吃人可以長生不老的胡話的道士,練了些邪術便從沒能力的窮苦人下手,割肉放血來煉丹,拋卻的尸骨堆了一個山頭,腐化后產生了疫病。
阿箬當時離開村子,那小孩兒還想跟她走,她沒帶走對方,只說若日后再遇到這些稀奇麻煩,仍可以找她。
小孩兒問她如何找,阿箬道:“我還差幾個人沒找到,找齊了,就會去天際嶺種花?!?
那時的幾個人,她找了足足四十年,后來的確入天際嶺,沒想到當年的小孩兒也當真叫人去尋她了。
寒暄的話阿箬說不出口,她只問了隋夫人的病情,夏崢面色沉了沉,道:“姐姐看一眼就知道了。”
夏崢領著阿箬入了竹屋,滿屋的藥味兒掩蓋了另一種酸澀的味道,阿箬蹙眉,伸手捂住口鼻掀開紗幔越過屏風,這才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隋夫人。
隋夫人相貌美麗,年近不惑依舊保有風韻,只是面色蒼白,呼吸有些困難,人不見得瘦了多少,但身體卻是一寸也不能動彈了。
阿箬瞥了一眼她包裹嚴實的身體,眼睛又落在了她心口的位置,像是透過那一層皮肉骨頭,能看見里面的血脈心臟。
她的心……已經沒在跳了。
“母親!”隋云旨紅了眼睛撲到床邊,跪著握住隋夫人的手道:“不是說與我走時一樣嗎?怎么現在看上去差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