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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見山,再走近山,還需一日。
立春的早上下了一場薄薄的雨,阿箬與寒熄天才方亮便離開的小鎮,他們背對著小鎮往毛筆峰方向而去,一匹馬上坐著兩個人,阿箬就像被寒熄摟在懷中一樣。
春雨后風里有淡淡的清香,毛筆峰下無人居住,山下的路也有些難走,他們從天未亮往這邊出發,待真的走到山腳下時已經是傍晚了。
山間有小路的地方可以騎馬,但雜草遍地,根本瞧不見路的地方馬便不能過去了。且毛筆峰的確陡峭,一般的山路只到山腳,不再往山峰而去,許多地方全是平石沒有臺階,若想上山,如直線攀巖,很困難。
走到后來阿箬與寒熄一道下馬,他們站在一個根本沒有路的地方朝上看,再想往上走一截必須得會飛才行,他們來時已經背著落日走了一小半,耗去不少時間了。
阿箬牽緊寒熄的手有些猶豫:“不然我們還是換一座山吧。”
“不換。”寒熄的聲音輕飄飄地從身后傳來,他道:“阿箬閉上眼,我送你上去。”
毛筆峰的確難走,阿箬也無需寒熄念咒語送飛上山,她只是怕接下來的山路都是如此,登山麻煩,奇山也危險。
見寒熄堅持,阿箬回頭看向她,正迎一束落日光芒,她微微瞇起雙眼,僅能看見金色光圈下的一雙桃花眼。
阿箬道:“我先上去開路,神明大人您后一步走。”
山間的風吹過二人的發絲,寒熄的頭發也一根根地飄灑起來,每一根都染上了落日余暉。阿箬迎著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卻能清晰地看見阿箬眼底的晚霞,也能看見晚霞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將她整個人照得發亮。
早間雖有薄雨,到了下午陽光便很好,晚霞灑上漫天纖云,一個眨眼便變換了一種顏色。
阿箬念著法訣上了一層小山,寒熄便跟在她身后,她每走一小段都要回頭看去,怕寒熄沒跟上,也怕自己沒替他踩好下一段落腳的路。
如此走了至少十多段復雜難爬的山路后,臨近山頂,毛筆峰的路終于好走了許多。從外看,山尖如筆鋒,腳下踩的終于大部分為泥土,山里的植物因無人砍伐而野蠻生長,其中夾雜著許多野生桃樹杏樹,都生枝發芽了。
阿箬站在石階上,看著離自己兩個身位之下的寒熄,赤紅色從西方落在了他的衣服上,有風吹過他的廣袖,袖上纖云如騰騰的霧氣,又似潑墨落筆的尾,漸漸消散。
銀紗上的赤紅折射出斑斕的五彩,寒熄一抬頭,便看見了站在高處朝他伸手的阿箬。
阿箬幾乎蹲在懸崖邊上,此刻再低頭朝山下看,她才發現自己與寒熄究竟爬了多高的山,走了多峭的路。與寒熄對上視線的剎那,阿箬抿嘴笑了一下,她將右手伸長,晚風吹亂了她的發,而她發上的那一截竹枝上的竹葉青翠欲滴,像是隨時都會隨風而去般。
“我拉您上來。”阿箬知道寒熄無需她幫忙,可這是最后一階了,上面的路他們還要牽著一起走呢。
寒熄眉目舒展,抿嘴回了個笑,慢慢伸出自己的左手,與阿箬相握后借著這一股力,輕巧地落在了阿箬的身邊。
神明無需爬山的,只要神明想,他便可以從山腳飛身上山,甚至可以將高山夷為平地,可眼下這一層小小的臺階,對寒熄來說都有些費力了。
他就像中了化骨的毒,渾身綿軟無力,不知下一次失去的是身上的何處,卻又像每一處都在步入消亡。
一股清澈的味道鉆入呼吸中,寒熄望向與自己站得很近,如同被他抱在懷中一般的阿箬,那股味道是從她的身體里傳來的。是他初次在她身上所聞見的味道,是破開她滿身染上的俗塵臟污,于她心中、眼里慢慢浮出的干凈清新的氣味。
寒熄遮蔽了絕大部分的落日,金光從他的衣服周圍透出,阿箬昂著頭看向他,再歪頭看向他身后的太陽,瞳孔震顫,雙目睜大,逐漸露出了驚艷之色。
毛筆峰下是一片曠野,只有很遠的地方坐落幾個村落,漫天赤紅的火燒云將西方的天曬成了烈焰的顏色,沿著這燦爛的顏色往東方延去,與藍色的天空交疊,照印在其他三方所有云彩之上,便成了紫紅。
落在人身上的光也變了顏色。
寒熄一襲白衣隨著日光變換而變,由金色成了紅色,再由紅色成了淡淡的紫。阿箬不曾這么認真地看過風景,即便以前她也看過日落與日出,卻沒有哪一刻像今日一般感嘆世間自然的奇妙。
太陽還未完全落山,月亮就已經出來了。
淡淡的紫紅色云霞旁邊便是一輪彎彎的月牙,天還未全黑,月牙周邊便能看見幾粒閃爍的星光。
“好漂亮啊。”阿箬暫且沒有離開斷崖這處,而是目送那輪太陽越落越深,直至消失在另一邊的青山之下。
“我過去的眼里,從沒有這些。”阿箬輕嘆,又有些遺憾。
她生活的十六年里,從不見如此漂亮的云霞景致,世間也沒有這么多色彩,灰暗籠罩在滄州大地上,沒有花,沒有樹,沒有生命,一切都是枯萎的,腐爛的。后來的三百多年,寒熄以生命喚醒的大地,阿箬卻從未認真看過一眼。
她不敢浪費時間,幾乎不眠不休地去尋找一切可以將他喚醒的方式,如今回望,原來經過幾百年的時間,世間已經變得足夠美好了。
饑餓到人吃人的現象,已經寫在了史冊之中,成為過去,成為歷史,一切都從枯林中一片盛放的藍色小花開始,其實那個時候,阿箬就應該好好去感受一下由寒熄救回來的世界。
如今蒼生顏色,皆是他填上的。
“難怪您喜歡在一個地方待上許久,也不急著找歲雨寨的人,我差點兒忘了……您也沒有見過這些吧?”阿箬朝寒熄看去,眉眼彎彎。
他從神明界來到人世間時,世間已經亂了,而他復蘇萬物后,也失去了性命,尸骨無存。
睜開眼后的寒熄在隆冬天里為自己盛放了滿林的梨花,看著圓月下的潭水,感受掩藏在風雪里來年春色的生機。
所以他才會走走停停,對歲雨寨的人并不在意,反倒叫阿箬有很長一段時間處于焦急中。
自遇見白一后寒熄蘇醒,直至現在,十一年。
這十一年阿箬陪著寒熄度過了春夏秋冬,見過了山川河海,她總想著若能再陪他久一點就好了,再久一點便更好了,她還有許多事不曾與寒熄一起做過。可回頭望去,其實他們已經經歷許多了,他們時時刻刻都在一起,這些美好,其實他們都一同經歷過。
每一次日落,每一次日出,每一場雨與雪,每一季的花開。
那時寒熄的眼里有山青水色,有皚雪靛雨,也有阿箬。
阿箬忽而涌上一股悵然若失,她居然錯過了那么多。
太陽徹底落下山間,紅光也逐漸暗去,毛筆峰上的風變大,吹過人的衣袂發出欻欻聲響,寒熄站在阿箬的右手邊,空蕩的廣袖順風翻飛。
“我們走吧,再上去一些有一塊巨石臺,我方才爬上來時瞧見了。”阿箬見最后一絲光芒墜入大地,她深吸一口氣,牽著寒熄的手轉身便走。
“好。”寒熄垂下眼眸,跟著阿箬走了一段山路。
林間的樹木有許多,處處散發著清新的味道,柔韌的青草擦過二人的衣擺,阿箬在前面開路,每走一步都要踩實了才行。
夜色漸深,頭頂的彎月散發著淡淡月華,照入林間,照在兩人的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