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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的孩子全部姓艾,艾和平,艾真理,艾良善,艾美麗,艾恩慈,艾信實,艾衛星,艾火箭……仁慈愛,真善美,三觀端正,緊跟時事。比如最近來的兩個孩子,一個叫艾學習,另一個就叫艾強國。最倒霉的是90年代來的兩個孩子,那幾年大家都學習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所以一個叫艾一中,另一個叫艾二基。
只有微微的名字和別人稍有不同,說起來這還跟和平有關。聽原來福利院的張院長說,那一年大雪之夜,有人把裝著嬰兒的籃子扔在福利院門口。還在牙牙學語的和平在窗口看見門口的動靜,拉著張院長去撿籃子,用沾滿口水的胖手指捏嬰兒的臉頰,叫了聲“微微”。誰也不知道和平到底是叫什么,也許他口齒不清,叫的是“妹妹”,不過反正“真善美”已經被占用,那一年又恰好沒什么驚天動地的政治大事件,張院長懶得再動腦筋,就給她取名“微微”。
據說許多動物,比如小鳥,睜開眼第一眼看見誰,就會認誰做媽媽。微微在福利院第一次睜眼,看到的就是和平。恰巧,她有生以來記得的第一件事也跟和平有關。那時候她大概三歲,或者更小,具體細節她也記不得,多半是福利院一姐艾美麗率領比她大的一群女孩,拒絕帶她這個小蘿卜頭玩。她只記得數九寒天大雪紛飛,她一個人坐在白茫茫的院子里哭,和平過來用袖子幫她擦鼻涕眼淚,塞了一顆糖在她嘴里,對她說:“微微不哭,她們都跑掉了,還有我跟你玩。”
那顆糖是真好吃,甜甜的,一股濃重的奶油味,她平生從未嘗過的美味,在嘴里融化的感覺她至今還記得。后來她才知道,那是大白兔奶糖,福利院分發給小朋友的獎品,想要擁有必須做出特殊貢獻,比如掃廁所啊,拍蟑螂啊,等等。
福利院里向來陰盛陽衰,女孩永遠多過男孩,留下來沒人領養的孩子又大多有些缺陷,比如艾美麗,一頭白發,是白化病患者。還有艾衛星,不大說話,有一點智障。留下來的男孩子大概只有和平一個。和平長得漂亮,有一對亮得像天邊明月般的眼睛,聰明活潑,只有那么一樣美中不足,是個兔唇。
像微微這樣漂亮健康的女孩子,也曾是被領養過的。那時候微微三歲,領養她的是一對三十幾歲的夫婦,在郊區的服裝批發市場開一家內衣店,巴掌大的鋪面,但也夠一家人的吃用。開始生活還是很溫馨的,微微在家里有一張自己的小床,鋪著迪斯尼卡通圖案的床單,她甚至擁有一只棕色的小熊。養母每天拖著她的手去市場看鋪子,養母在外面扯著嗓子跟人討價還價,她就坐在成堆成堆的女士內褲中間喂小熊吃飯,哄小熊睡覺。
養父要去別的地方進貨,常常不在。沒生意的時候養母難免無聊,會站在門口和隔壁賣時裝的老板閑聊,有時候生意不好,干脆搬把小凳,坐去隔壁和時裝老板一起看電視劇。久而久之,養母在隔壁鋪子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看電視劇的地點也換在沒人看得見的小倉庫里,有時候微微哄小熊吃完午飯,睡完午覺,養母還沒回來。
后來有一天,隔壁的時裝店關了門,養母再也沒有回來。
那是她噩夢的開始。養母不在,養父也常常不在,有時候家里幾天沒有人,她就要餓幾天肚子。有一次她餓得兩眼發花,實在受不了,搬出小板凳去夠廚房柜子里的一罐白砂糖,不小心摔下來,砸爛了那只玻璃罐。養父回來,酩酊大醉,一巴掌把她從床上扇到地板上,她背上撞出來的淤青過了大半個月才好。
養母走后,養父常常酩酊大醉而歸。她那時候不過是一個不到五歲的小孩,也學會自我保護,盡量躲到養父看不見的角落,減少自己的存在感。走運的時候,養父回來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倒霉的時候,養父把她從房間里揪出來拳腳相加:“賤貨!野種!連你親生父母都不要你,你生到這世上來就是來禍害人……”
最怕的是養父一個人在家里喝悶酒,她會被要求坐在桌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不準動,養父說倒酒,她才可以伸手,幫養父把劣質白酒倒進小酒杯里。養父總是邊喝邊罵,什么賤骨頭,小畜生,賠錢貨,喪門星,絕子絕孫不得好死,不知是罵她還是罵她的養母,罵得不過癮就順手給她的腦門來幾個篤栗子。
雖然腦門被敲得起了包,很痛,但她坐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稍微多動兩下,就可能有拳頭落到她頭上。有一次養父邊喝邊罵,罵得嗓子啞掉,最后嚎啕大哭起來,隨手砸爛桌上所有東西。她嚇得渾身發冷,還是不敢動,雙手緊緊抓住膝蓋,瑟瑟發抖地低頭。養父不知什么時候解掉皮帶,拉過她的手腕,放低了聲音誘惑地說:“微微,來,這里,幫幫爸爸,摸摸這里……”
那些她恨不得忘掉的事,不知為什么總是記憶猶新,至今常常在夜半夢回時冷不丁殺出來,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再后來,有那么一次,記不得她因為什么觸怒了養父,只記得養父一巴掌扇過來,她歪頭躲了躲,引發養父的滔天怒火,罵了一句“小赤佬”,抽出皮帶朝她揮過來。她嚇壞了,躲到飯桌底下,被養父一把將她揪出來,揮手狠狠扔在墻角的地板上……
眼前一黑,她在那一刻失去知覺,再醒來時是已經在醫院的急癥室里。穿白大褂的護士阿姨替她處理額頭上的傷口,徹骨地疼,不過她沒敢哭。養父最討厭她哭,常說好吃好喝供著她還哭喪臉是欠揍,流眼淚不行,發出一點聲音也不可以,否則立刻有拳頭落到她頭上。所以即使再痛,她從來也不敢哭。
護士阿姨包完傷口,拍拍她的腦袋,夸贊她勇敢。
那是個冬天。她記得窗外下著陰冷的雨,但醫院里是暖洋洋的,白墻白被,什么都是敞亮干凈的白色。空氣里彌漫消毒水的味道,和家里陰暗潮濕的霉腐氣味截然不同。她那時候想,要是可以永遠留在醫院里該多好。
后來護士阿姨回來,說把她送到醫院的人找不著了,問她家住哪里,知不知道父母的電話。她平生第一次騙了人,只是搖頭,不肯回答。護士阿姨急了,叫來好幾個護士醫生。大家圍著她輪番發問,她才說,她住在福利院。
最后張院長再一次把她領回了福利院。大冬天的晚上,呵氣成冰,她記得張院長拉著她的手嘆氣:“微微不哭,是個勇敢的好孩子。今天就先跟我回去,唉,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明天,她隱隱覺得明天是個可怕的字眼,但愿這一夜成為永遠,明天永遠不要到來。
張院長臨時給她安排了一個床位。她記得她站在寢室的門口不敢進去。h城的冬天不供暖,冷風颼颼的走廊里陰暗潮濕,從寢室的玻璃窗口往里望,可以看見房間里暖黃色的燈光,艾美麗正和幾個大孩子在床上蹦蹦跳跳。她抱著自己的小被子在走廊里瑟瑟發抖,還是和平在路過發現了她。
和平說:“微微你來。” 然后偷偷拉她去走廊底端的儲藏室里。
打開門,窗外有瑩白的月光,照在人臉上冷氣森森。和平在一堆雜物里找了半天,最后掏出什么,塞在她手心里。
她迎著月亮的光線看見,手心里躺著一顆大白兔奶糖。一天沒吃東西,她早餓得發慌,迫不及待地扒開糖紙,把糖塞進嘴里。味道和記憶里的一樣,糯糯軟軟,一股濃重的奶油味融化在嘴里,甜得讓人四肢百骸都暖起來。
和平在月光里朝她笑,用溫暖的手掌拉住她。她才敢問出心里最恐懼的問題:“和平,你說,明天張院長會不會把我送回去?”
和平篤定地搖頭:“不會。”
她卻沒那么篤定:“你怎么知道?”
和平想了想,大眼睛在黑暗里閃閃發光,說:“你是我撿來的,以后你就跟著我。你放心,我不會把你弄丟的,我保證。”
其實那時候,和平也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小孩。人生的際遇充滿偶然和未知,誰也保證不了什么。可是那畢竟是和平,有純凈如藍色海洋般的眼睛,有溫暖似春日陽光般的手掌。那時候,茫茫無盡的漫長冬夜里,他牽著她的手,在月光下對她笑,說他保證,她覺得那是最最靠譜不過的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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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勇敢的孩子(2)
不知是不是和平的保證起了作用,微微如愿留在了福利院,只是她一直想不通,為什么艾美麗總是對她充滿敵意。她猜也許是因為她被挑中收養過,也或者是因為她不知道父母是誰。
福利院的孩子,關心的不外乎是兩件事:你從哪里來,你會到哪里去。到哪里去,被誰收養,是聽天由命的事。至于從哪里來,大部分孩子是被遺棄的,張院長又總是諱莫如深,每次你問她,她只有一句話回答:等你長大了再告訴你。
其實不知道未必不是件好事,不知道才有想象的空間。比如微微小時候就常常想,她為什么會被裝在一只籃子里放在孤兒院門口?也許是父母出車禍?得絕癥?窮得養不起孩子?總之是會有不得已的原因,為了給她更好的生活,并不是不想要她。
美麗就比較執著,常常追在張院長屁股后面問個沒完,每次得到張院長敷衍的回答,都一臉郁結翹起嘴悶悶不樂。
她還記得有一次,和平帶她和美麗偷偷去張院長的辦公室找證據。記得那是個大年三十的晚上,張院長回家過年,福利院只有一個值班老師,和平和她們說好,熄燈了別睡著,等到墻上的鐘指到十二點,他們就出來上廁所,在廁所門口集合。
那晚院子里下鵝毛大雪,走廊上黑著燈,擋不住窗外銀白色一片。她們躡手躡腳跟在和平身后,摸進張院長的辦公室。和平不知從哪里知道,張院長把能解開大家身世之謎的文件和物品都鎖在辦公室的文件柜里,甚至打聽到了張院長藏鑰匙的地方。
果然,和平如愿找到鑰匙,打開文件柜,里面整整齊齊排滿紙盒子,每個上面都寫了小朋友的名字。
每個被收養的小朋友,或者長大成人的孤兒,離開前都會收到張院長的一個紙盒子,原來這就是張院長存放紙盒子的地方。她和美麗都興奮地不得了,爬上凳子去找寫有自己名字的盒子。
最先找到自己盒子的是和平,他打開盒子,神色一頓。微微探過頭去看,發現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件褪了色的嬰兒短袖汗衫,還有一條破尿布。和平一定是極失望的,只是他停了片刻,最后笑了笑說:“聽說我來的時候是夏天,原來穿的就是這一身。”
微微的盒子就捧在她手里,份量輕得她不敢看,還是和平替她打開,笑說:“來,看看我們微微盒子里有什么。”
盒子里只有一條簇新的羊毛毯,一件舊棉襖,還有一只小信封。美麗抓過那條毛毯摸了摸,贊嘆:“好軟哦,微微不會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吧?”和平仔細看了看那件舊棉襖,搖搖頭:“才不會,這件棉襖上還有個洞,也不比我的衣服新。”
微微拿到的是那只小信封,抖了抖,倒出里面一對耳釘。兩顆珍珠,顏色暗黃,一點也不好看,還一顆大一顆小。信封里也沒有只字片語。微微不死心,又拿起信封倒了倒,可惜確實什么也沒有。
“找到了!找到了!”美麗在一邊喊,嚇得和平一把捂住她的嘴。幾個小腦袋聚過去看美麗的盒子,怪不得她興奮,那個盒子比其他的都要大。美麗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一件件數里面的東西。小裙子,小棉襖,手織的小毛衣,還有大信封,里面有個女人的照片,有和美麗相似的眉眼,笑得年輕爽朗。
信封里面還有一張信紙。那年微微和美麗還是小學生,三個人里文化水平最高的是和平。美麗把信紙遞給和平,他就著窗外的亮光念:“福利院的同志,你好。囡囡就請你們照顧。我和她爸爸都在城里打工,生了個女娃,樣子又長成這樣,送回去也沒有人養。家里人都是想要男娃的,我們又肯定交不起罰款,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