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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修遠那天起得晚,這時候還頭發蓬松地坐在桌前邊吃土司邊看財經新聞。她里里外外找不到旺財,問他:“旺財去哪兒了?”他只抬頭瞟了她一眼說:“早上它蹲在門口亂叫,我打開門,他就跑走了。”
她一下子急了:“你怎么能開門呢?它跑出去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好像也認真起來,一本正經地跟她理論:“你怎么知道它想回來?我一開門它頭也不回就跑了,說不定它根本不想被關在這兒。”
她認定他是故意的。他從一開始他就反對她收養流浪狗,一定是他趁她不在家,找準機會把旺財趕走了。她氣得摔門而去,下定決心要把旺財找回來。
外面仍舊下著雨,陰冷的秋日里,雨點落在身上冷得徹骨。她打著一把傘,從門后的院子一直找到隔壁小區,一路找一路喊旺財的名字,始終沒見到它的影子。最后她失望地一路又找回原地,才看到它瑟瑟發抖地躲在香樟樹下的草叢里躲雨。
她身上也早被淋濕了,此時又早過了午飯時間。她顧不得旺財的一身泥濘,把它從草叢里抱出來摟在懷里,一人一狗饑寒交迫地相依為命。
傅修遠發了幾條消息來問她在哪兒,她全都賭氣沒回,打來的電話她也一概都沒有接,這時候她也不想回去同他吵架,就把旺財抱到一個躲雨的屋檐下,逐個給認識的人打電話。
既然傅修遠不同意她把狗養在他這里,她只好給旺財另找個住處。沈琳最怕麻煩,說她不喜歡小動物,萬萬是不能養寵物的。美麗說福利院里有個對狗毛過敏的孩子,也不能養。她在同事里問了一圈,竟然連一個肯收養旺財的都沒有。最后她沒辦法,連同事石寧那里都打了電話去,石寧也拒絕說:“微微啊,實在對不起,你沒到我家來看過,看過你肯定不會讓我替你養狗了。我這里住的是三個大小伙子,自己的吃喝拉撒都管不好,怎么能養好狗?”
雨一直在下。她躲雨的屋檐只是方寸之地,屋檐上噼啪落下的水珠像座閃爍的瀑布。旺財依偎在她懷里,濕漉漉的毛搭在眼睛上,嗚嗚叫得像個嗚咽的孩子。她覺得無計可施,一片茫茫雨里,當真感到有些絕望,舉抬頭望天,禱告雨快一點停,又一低頭,看見有人在茫茫雨幕中走來。
傅修遠舉著一把雨傘從雨里走來,很快走到她躲雨的屋檐下。
她大概和狗一樣狼狽,頭發被雨打濕沾在臉上,凍得牙齒打顫,臉都白了。他過來張開大衣,連人帶狗一把把她們摟進懷里,低頭看她的狼狽樣子,笑了笑說:“怎么了,為了一條狗就要離家出走?午飯都不回家做,我都快餓死了。”
她生氣他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狠狠說:“我不管你你也不會餓死,但旺財會。你不讓養就直說,不該把它趕走,我自然會想別的辦法。”
他嘆了口氣:“就為了一條狗跟我吵架?我還不如一條狗重要?”
并不是誰更重要的問題,她真的覺得這件事上同他三觀不合,沒辦法妥協,冷冷控訴他:“一條狗也是生命,被人遺棄多可憐。我當年被丟在街上,如果不是和平揀了我,我早就死掉了。你怎么能這么冷酷,見死不救?”
他竟然也不反駁,無奈地笑笑說:“行行行,你和平哥哥是救苦救難的耶穌。我說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你還不太了解我。”
她還想再同他理論幾句,沒想到他還是妥協了:“我什么時候說不讓養了?隨你便,反正我平時不在,你要養就養,和我沒關系。就是你恐怕得搬到我這里來替我看房子了。”
為了旺財,她從沈琳家搬了出來,搬進了傅修遠的公寓,每天勤勤懇懇地給旺財喂食,洗澡,打掃,陪它散步,教它適應室內的生活。她給旺財添置了狗窩,各種各樣的玩具。在傅修遠的公寓里住久了,公寓里漸漸也有了她的東西,她的拖鞋,她的衣物,窗邊的植物,廚房里的各種炊具。原來他簡約到像酒店的房間被她搞亂,忽然有了些許煙火氣。
傅修遠差不多一兩個星期才能來呆兩天,沒想到旺財似乎對他更加熱情,每天都趴在門口等他回家,只要他的身影一出現,立刻像箭一樣沖出去,歡脫地繞著他的腿轉圈圈。她也只好嘆息,她養的哪里是狗,分明是只白眼兒狼。
雖然旺財一有機會就跟在傅修遠身后,他始終對旺財不冷不熱,最多在它沖他吐舌頭使勁搖尾巴的時候摸摸它的頭,還是一臉無奈的神情,從來也不肯帶它出去散步或者給它碗里添點狗糧。她在心里怪他這人不重感情,也是到后來的后來,她才明白他的心思。大概是因為他經歷過太多事,從小孤獨慣了,覺得所有的感情都轉瞬即逝,所有的宴席都有散去的那一天,被背叛不如先背叛別人,與其離開的時候心碎,還不如從來都沒有感情的好。
第35章 陣雨(6)
年底傅氏的董事會改選, 傅修遠順利成了董事。如今他是傅氏的第二大股東,雖然離傅維賢的份額差得很遠,但按公司章程總要給他留一個席位, 股東大會通過了, 傅維賢也無法。不過只是董事會里的一票而已, 傅維賢倒也覺得不至于要為此失眠。
如今傅氏高層的氣氛頗為古怪,原來把大事小事都扔給廖堅強的傅維賢忽然對公司的事空前熱心起來,恨不得把所有事都抓在自己手里。幾個月之內, 他裁撤了cfo, 換了幾個廖堅強底下的高層, 還否決掉了幾個廖堅強提出來的幾個海外投資計劃, 力排眾議,花天價促成了和瑞發的協議。
市場對這樁買賣的前景保持懷疑態度,股價因此進入了一輪下跌行情。董事會里的基金經理們多有不滿,那些老臣的子孫們也覺得是個攪混水的好機會, 有一個董事甚至慫恿傅修遠領頭阻撓對瑞發的收購, 無奈傅修遠似乎打定了主意要韜光養晦, 在董事會上也不大出聲, 一副萬事全憑董事長定奪的姿態。
此時的傅琪已經被傅維賢一手推上國際開發部的首席,當然背后的話事人還是傅維賢。又有一次董事會開會, 廖堅強心灰意冷地提了辭呈, 自然有幾個支持廖堅強的董事表示堅決不受,雙方你來我往地唱了半天戲, 傅維賢一聲冷笑:“堅叔為公司這些年來確是勞苦功高,如今想退休安享晚年, 也實屬情有可原。”
除了傅維賢的小弟, 董事會其他成員, 特別是只關心賺錢的基金經理們齊聲反對,表示公司現在離不開堅叔,就連原來跟廖堅強站對立面的遺老派也幸災樂禍地表示不同意。最后堅叔說:“如今公司國內國外業務繁多,我也確力不從心。現在國際開發部有傅琪在掌事,我是不擔心的,倒是國內諸多開發項目需要有人來收尾。不如這樣,修遠目前在公司里只負責幾個小項目,我想請他出來幫我全面主持國內的開發項目。”
董事紛紛點頭,傅維賢氣得臉色發黑。本來他那一派在董事會十三票里占六票,廖堅強還有一票,基金派通常又不站隊,只有遺老派的三票根本掀不起什么風浪。如今可好,他想換個人做coo竟然還有幾分棘手。
消息傳到jc耳朵里,歡欣鼓舞地來找傅修遠慶賀,卻見他一個人站在空空蕩蕩的辦公室里,面對玻璃幕墻發呆。jc把手里的咖啡杯塞給傅修遠,還同他碰了碰杯,高興地說:“廖堅強這個老狐貍果然識相,這么快就來投誠。”
傅修遠卻只是一笑:“我不過是個前朝廢太子,他宮斗拿來用的工具人而已。”
jc一想也是。廖堅強今天將了傅維賢一軍,董事們站在他那邊,無非因為覺得公司有了他才能賺錢。他今天能保傅修遠上位,明天也可以賣了傅修遠再投到傅維賢那邊去。jc看出來傅修遠的情緒似乎不高,提議:“今晚你去哪兒?要不要去慶祝慶祝?”
jc說的慶祝,大概左不過蘭桂坊或者soho。玻璃幕墻前,腳下的燈光漸次亮起,遠處的維港隱沒在暮色中。身處鱗次櫛比的樓群中央,傅修遠停下來想了一想:蘭桂坊,或者soho,還是回深水灣道的家里?
jc此時才察覺傅修遠臉色潮紅,神色也不對,詫異地問:“看你這樣子,是不是在發燒?”
其實他不過有些傷風,又連著幾天沒有睡好,年紀輕,什么病不都是扛一扛就會過去,沒想到這時候腦袋一暈,額頭也燙起來。jc說他應該早點回去休息,他卻忽然說:“我得回趟h城。”
趕到機場,正好趕上最后一個航班,正好頭等艙還有最后一個位置。一上飛機,舷窗外的萬家燈火在云層下漸漸消失,他的腦袋變沉,很快靠在椅背上面睡過去,一直睡到機艙里燈光大亮,空姐在喇叭里告訴大家,飛機即將降落,地面溫度攝氏零下二度。
h城雨夾雪,他冒著凄風苦雨回家,站在公寓門口,拿出鑰匙來開門。手在口袋里找到鑰匙,他卻忽然猶豫了一刻。他也是臨時起意趕過來,根本不知道家里有沒有人,莫名有些擔心,害怕門打開和他在深水灣道的宅子一樣,空空蕩蕩,連燈光也沒有。
時近午夜,現在后悔興沖沖地趕來為時已晚,幸好他還沒打開門,門已經應聲而開,艾微微從門里提著一袋垃圾出來,看見他吃了一驚,問:“你怎么回來了?”
她一副居家的打扮,穿一件袖口卷了邊的舊毛衣,拖著舊棉拖鞋,頭發亂糟糟束在腦后,素面朝天,一臉詫異的神情。記得在辦公室時他跟jc說今晚要“回”h城,這時候她不約而同地問他怎么“回來”了,忽然讓他心里一暖,也顧不得她還拎著臟兮兮的垃圾袋,扔下手里的行李,推門進去低頭親她。
她卻被他滾燙的臉頰嚇了一跳,推開他皺眉問:“怎么生病了?”
接下來她勒令他去床上躺著,給他倒水,喂藥,用涼水替他擦臉,讓他覺得自己是剛溜出家門玩回來的旺財,一邊被照顧一邊要忍受主人的冷眼,而他又莫名地喜歡這樣的冷眼。
她給他煮了姜湯驅寒,抱怨:“天寒地凍的,生病了該多休息,為什么還要跑回來?”
他乖乖接過姜湯,笑了笑也不敢頂嘴,臉埋在氤氳熱氣里,心里說,可不就是因為生病,所以才特別想回來。
那時候他得了闌尾炎,在醫院里手術,只有一個人,連簽字的親屬都沒有,只有她路過。后來她也沒來看他,他連失望都不敢,幸好她最后還拎了一罐湯來。現在境況總算是不一樣了。
時間已到了后半夜,冰雨簌簌敲打在窗上。她關掉燈,逼他好好休息,可他大概是因為飛機上睡過了,反而毫無睡意,睜著眼瞪著天花板發呆。她受他的影響,也好像沒了睡意,好奇地問:“你香港的家什么樣?”
一片黑暗寂靜里,他淡淡說:“半山腰,三層別墅,有個大露臺,俯瞰大海,是老頭子以前的產業,他死的時候留給了我。回香港后我搬回老宅子里,結果特別后悔,偌大的房子只有我一個人,太空了。”他想了想,又輕笑一聲,低頭吻她的額頭:“我更喜歡小一點的房子,就是那種冰箱滿得塞不下,東西堆得亂七八糟的公寓,最好還要到處飄著狗毛,一不小心就被狗玩具絆一跤。”
夜晚像沒有風浪的海面,一眼望不到邊際,窗外簌簌雨聲反而顯得黑暗更加寂靜。他平躺在床上,她頭枕著他的肩膀,因為他生病,所以什么也不能做,反而兩個人都無法入睡,話比平時還多。
她一直很好奇他以前的事,抬眼在黑暗里問他:“你小時候什么樣?”
他想了想說:“應該算是個很有心機的小孩。記得我第一次掉了一顆門牙,我媽媽跟我說,只要把掉了的牙齒放在枕頭底下,晚上仙女就會來收走牙齒,在枕頭底下留一塊錢。我晚上把牙齒放在枕頭底下,第二天早上醒來,牙齒果然不見了,枕頭底下還有一塊錢。但我始終不大相信仙女這回事,第二次我又掉了一顆門牙,沒告訴我媽媽,只把牙齒偷偷藏在枕頭底下,晚上仙女沒有來。第二天我告訴媽媽掉了牙齒,晚上牙齒果然被仙女收走了。我就跑去質問我媽,她是不是騙我呢,是不是根本沒有什么仙女,是她收走了我的牙齒……”
她被他逗樂,仿佛看到他少年老成,一肚子鬼主意的樣子,追問:“后來呢?”
他說:“我媽沒承認,說仙女有時候太忙,要過一兩天才能來,不信等我掉第三顆牙齒的時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