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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她走近了,雨水伴隨步伐不斷順著傘的邊緣墜落,每一步都像是確鑿的命運——繞開很多路也還是你、錯過許多年也還是你,被他緊緊抱進懷里的那一刻她終于還是哭了,有比平時多一百萬倍的安慰和松弛,也有比平時多一百萬倍的傷心和委屈。
——你還來做什么呢?
我都已經(jīng)一個人走了這么久。
我都已經(jīng)接受了要永遠失去你的現(xiàn)實。
——可你來的時候我又如此欣喜。
就像迷路的兔子終于在偌大的紙牌迷宮里找到唯一一盞亮起的路燈。
就像脫軌的火車終于在冰凍的荒蕪原野上發(fā)現(xiàn)唯一一座指路的界碑。
就是這樣。
……荒唐地愛你。
第73章 衷情
——上次一起淋雨是什么時候呢?
好像都過去很久了。
她還記得那個夜晚, 游樂園里的煙花異常璀璨,地鐵站外的夜雨也格外執(zhí)拗,黑暗中他給的擁抱和親吻像是直接烙在人的靈魂上, 轉眼這么多年過去也還是讓她念念不忘;現(xiàn)在也沒什么區(qū)別, 真要說的話也就是地點從他學校外的房子換成了她的出租屋, 照顧人的依然是他,作為客人還去找了干毛巾為坐在廳里沙發(fā)上的她擦濕掉的頭發(fā), 一點點一點點, 動作緩慢而輕柔。
“冷嗎?”他聲音低低地問,“……要不要去換件衣服?”
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有一點昏暗, 她半垂著眼睛避免與他對視,卻能看到他說話時微微顫動的喉結。
“不用。”她悶悶地搖頭。
他好像嘆了口氣, 是她很熟悉的那種無奈, 小小的沉默在兩人間發(fā)酵, 平靜的海面下壓抑著劇烈的情緒起伏,他們都知道的,可又都不能立刻把它說破。
“出什么事了嗎?”他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問, 氣息溫熱如同熱戀時的耳語, “你看起來……很讓人擔心。”
擔心?
……他還會擔心她嗎?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緩慢地抬起, 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過分英俊的臉,青年變成更成熟內斂的男人,冰涼的雨水還在順著他的黑發(fā)一滴一滴落下來。
“……沒有。”她繼續(xù)搖頭, 看著他的眼睛卻越來越紅, 主動的傾訴永遠不可能出現(xiàn), 可真說要藏其實又完全藏不住。
他都知道的, 心跟眉頭揪得一樣緊, 愛人的眼淚是沖垮理性的洪水, 他過去就知道它有多么厲害,現(xiàn)在則進一步知道它的保質期有多漫長;她又被他摟進懷里了,潮濕的襯衣也遮蔽不住他懷抱的溫熱,懸浮的世界再次悄然降落,她知道有人正在試圖接住自己。
“我很抱歉……”
他在她耳邊說著,近得幾乎就要吻上她的耳垂,致歉本身卻是沒來由的,她也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被虧欠,可這不妨礙她哭得更兇、也不妨礙她對他宣泄情緒。
“為什么要跟我道歉?”她甚至是在質問他,像一個考試倒數(shù)的學生在質問老師,“你又沒有什么錯……”
沒有嗎?
不是的。
過去他也以為沒有,后來卻漸漸意識到自己需要為這場初戀的失敗負多少責任。
他們之間主動付出的一直都是她——跨專業(yè)去選文學院的課,在劇社辛辛苦苦幫劇務的忙,放棄團委競聘跟他一起做挑戰(zhàn)杯……他卻只是一直默默地接受,最開始是在圖書館默默接受她隱晦的注視,后來又在劇社默默接受她小心的靠近,即便在一起之后他也不夠主動,所以那一年她才會緊張地自己從家跑回學校,一到他身邊就忍不住委屈地哭出來。
他本該知道她的不安。
他們開始的時機不夠好,女孩子的秘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那樣殘忍地捅破、她的內心該有多局促多傷感?他卻沒有把她保護好,明明知道她會經(jīng)常刷學校那個莫名其妙的論壇,卻沒能理解這個行為真正反映的是她對他人目光的介意,他比屏幕后那些沒有姓名臉孔的人離她更近,理所當然會對她造成更大的傷害。
……最錯的就是這一點,當初他們在她實習的問題上有分歧,他對她說了一句很殘忍的話——“你怎么會變成這樣”。
這算什么?
他有什么資格評判她的選擇?
“這樣”又是什么?簡單的兩個字卻帶著鮮明的價值判斷,當他這么說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自覺地擺出了一個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好像她犯了多大的錯、做了多荒謬的選擇,其實她只是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而已。
努力實習有什么錯?難道學術就一定比其他工作純粹高貴?即便真的是一心追求金錢又怎么樣?一種生活方式而已,所有選擇都應該是平等的。他看她的那種陌生的眼神一定狠狠傷害到了她,所以之后她才越來越多地回避他的注視,最后甚至沒有辦法再跟他交流溝通。
他太粗心了。
同時也太專斷太狹隘。
“我應該知道的……”他摟她摟得更緊了一些,聲音也像淋過雨一樣潮濕,“……你一直都很累。”
“我讓你很孤單對嗎?從來沒有理解過你的選擇,也不知道你有多努力。”
“我以為我不會讓你感到不安的,可實際上卻在不停地犯錯……我傷你傷得很重。”
……他真的沒變。
或許極致的溫柔就是這樣,它不僅意味著柔聲細語溫文爾雅,而且更意味著強烈的責任感,似是而非的錯誤也要確鑿地承認,他似乎執(zhí)意要把她變成一個清清白白的受害者,而他則要筆耕不輟地給自己寫下一份滿滿登登的罪狀,最后毫無怨言地在上面簽字蓋章。
……可明明不是這樣的。
明明做錯事的人是她。
讓她感到不安的從來都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心底的卑怯和偏執(zhí)——她也知道安全感無法由他人賦予而僅僅只能依然自己爭取,所以當初才那么拼命地出去實習,以為金錢是可以保障一切的基底。
可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