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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亭堂堂正正接過來,絲毫不覺得入贅有什么可難堪的。
這時由宗國公帶著宗如萊出門迎李淳一,李淳一這才下了車來,循禮制與宗國公互相參拜,又客套推讓一番,讓宗國公先行入內,這才跟著邁進了宗家大門。
宗家安排的宴會并不隆重,暮色越發(fā)深了,王府那邊還等著開席,這邊自然就不好再多逗留。李淳一快步走到堂屋門口,夕陽將她的影子拖得老長,難得上身的袞冕顯出端重與氣勢來。宗亭微微瞇了眼,仿佛要將她這模樣印到心海深處。多年等待迎來這一刻,哪怕置身危崖隨時會一落千丈,他也甘之如飴。
李淳一走到他面前,當著一眾外人的面,也只能說一聲“相公久等了”便毫不猶豫將他推出了門。宗如萊本要上前幫忙,宗國公卻眼疾手快地抓了他的袖子,容李淳一帶著宗亭先行。
從堂屋到大門口,一路燈火在暮色里招搖,李淳一趁眾人不備時忽然俯身,在他耳畔道:“出了這門,相公就是本王的了。”
“好。”他應了一聲,為了讓她安心,他這時藏起了先前所有的野心與危險,將所有控制權都交給了她。
門外親迎隊伍里火燭交映,宋珍見他們出來了,趕緊上前幫忙將宗亭背上輅車,待他二人坐穩(wěn),此時隊伍轉向,穿過坊門直奔務本坊。
與宗宅不同,吳王府內此時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一眾朝官早就到了,宴廳內數擺了張大食案,佳肴美酒豐盛至極。然而宗亭是與這熱鬧無緣的,一來他行動不便,二來是御醫(yī)反復叮囑讓他不要飲酒,于是進了王府,行完合巹禮,他便只能獨自留在新房內。
外面禮樂奏響,李淳一與朝官應酬,尚書省內有不少她提拔上來的制科門生,自然都偏向她這一邊,但她也沒有格外地顯示出親近來。因太女就坐在她身側,以賀喜的名義來看這筵席里的站隊。
她抬首飲酒時,太女忽然輕扳過她下巴,瞥一眼席間坐著的賀蘭欽道:“娶賀蘭欽不好嗎?非要娶一個廢人回家,姊姊真是心疼你啊。”言罷用力捏了一下她臉頰,遞了一粒血紅的丹藥到她嘴邊:“新婚夜,高興些。”
她張嘴吃了那粒丹藥,李乘風卻不松手,如鷹眸光盯住她,唇角卻彎起來,道:“丹藥不是用來含的,咽下去。”
李淳一喉間收縮,李乘風這才松了手,同時自己也吃了一粒,仰起頭灌下去滿杯的酒。
李淳一目睹這一切,終將眸光收回。李乘風嗜食丹藥已經很久了,起因大概要追溯到多年前的舊事,那時她服藥多少帶了些逃避的心思,但上了癮,此后便只能用丹藥和膨脹的權力欲來麻痹自己。
李淳一不說話,將面前的酒飲盡,最后帶著醉意回了新房。
宗亭聞得腳步聲,推著輪椅往前打算去迎她,剛到門口她卻撞門而入,幾乎是俯身壓了上來。宗亭略嫌地別開頭:“殿下喝這么多酒是因為開心嗎?”
“恩。”她呼吸里都帶著酒氣,內心的確是快樂的。宗亭聞言嘴角都彎起來,下一瞬濕濡唇瓣卻毫無章法地吻起他的耳垂與脖頸來,從貓一樣的舔吻轉而恢復獸一樣的暴虐本性,手也急切下移,想要探入他的禮服內。
幾番糾纏不得,她打算撐他起來,卻又因力不支齊齊跌倒在地板上。“嘶——啦”聲驟響,她如小獸一般撕開宗亭的禮服,手亦打散他的發(fā),除去自己的冠冕與外袍,捧著他的頭,俯身吻下去。
急切求索帶來的喘息聲隨炭火不斷升溫,地板上壓著的簇新禮服頓時皺皺巴巴,宗亭任由她的手與唇在身體上肆虐點火,眼底墨色愈來愈深。她也試圖取悅他,但醉酒了總是做不好,宗亭扳過她的臉,壓下喘息注視她的眼眸問道:“幼如,你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他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其后伸出手,牢牢地抓住她的心,握緊了再也不讓它溜走。
“知道,我知道。”她語氣神情里已顯出迷亂,低下頭胡亂親吻他的胸膛,然轉瞬間卻天旋地轉,忽被翻壓在地。
她眸中閃過一絲困惑,卻無力想得更遠,身體的默契渴求壓塌了理智,力氣也完全比不過宗亭,沉浮中只記得是他占據了主導,但縱情過后的身體疲憊不堪,糾纏著彼此,在逐漸平息下來的呼吸聲中沉沉睡去。
李淳一再次睜開眼時外面天快亮了,自己被圈在溫暖懷抱之中,身下則是柔軟床鋪,面前的單薄衣袍滿是桃花香氣,已經酒醒的她忽然一愣,回想起昨晚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頓時皺起了眉。
為何會在床上?!誰將她移到床上的?
她抬首去看宗亭的臉,卻察覺到對方將長腿跨到了她腿上,在她打算掙脫的瞬間甚至下意識纏緊了她。
他在騙她!李淳一徹底醒了,原本該有的一腔甜蜜瞬間全化作了被欺瞞之后的怒火,她正要發(fā)作,宗亭卻無賴似的按住她后腦,明明早已經醒了卻一言不吭。
李淳一氣得講不出話,他可知道這些時日她自責難過了多久,可他竟全是在唬她,甚至伙同賀蘭欽來欺騙她。難道她比賀蘭欽還不值得相信嗎?
“殿下千萬不要再撕了,昨日袍子已經全廢了,臣現在就這一件。”他睜開眼,卻是求她不要發(fā)火,然他的不信任和欺騙完全激怒了李淳一。她翻身就要與他打架,卻又被他死死扣著雙手,低頭去咬,卻又被他反壓。
兩人之間的廝打力量懸殊充斥著滿滿戾氣,然而就在宗亭鎖死她雙腿,將她壓在身下妄圖辯白之際,床榻忽然顫動了起來,李淳一瞥向不遠處的條案,書籍燈臺隨地動嘩啦啦翻落,眼眸中的驚恐一閃而過,宗亭緊緊抱住了她。
“地動了。”
☆、第38章
震聲恍若冬雷,宗亭雙手捂住李淳一耳朵,將她安全覆在軀體之下,任憑屋外嘶喊驚叫聲接踵而來。
整座長安城都顫動了。長安百姓從晨間睡夢中驚醒,或滾到床底桌案下躲著,或連冬袍也未裹便奔出了門,在昏暗長曲中看著晃動的屋宅與草木相擁發(fā)抖;還在衙署值夜的司天監(jiān)判官從胡床上跌下來,起身飛奔出了門,偌大承天門街上燈火全熄,天昏地動,馬嘶驢嚎,值夜官員們皆撇下案牘狂奔出門,聚在一起喘著氣不知如何是好。
長安城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迎來了一場大雨,太陽不再露面,溫度陡降,寒雨傾倒,凍得人瑟瑟發(fā)抖。待震感驟停,坊正里正便四處奔走巡查轄區(qū)內的受災情況。
京兆尹焦急萬分,連早飯都未吃就匆匆趕去了衙署。司天監(jiān)官員未能預測到這天象,一眾人膽戰(zhàn)心驚跪在殿內等候懲罰,但他們未料到,更大的危機還在后頭。
長安城的大雨仍未停,山東卻傳來了急報。長安地動的當日,山東大震,廨宇廬舍悉數崩毀,地裂斷流,死傷不計其數。上回已經被罰了俸的司天監(jiān)官員這回再跪到殿內,監(jiān)國的太女面上醞釀起了之前沒有的怒氣。
那怒意一觸即發(fā),似乎隨時都要燒到面前這一群無用的家伙身上。
如果說長安地動帶來的損毀尚在能接受的范圍內,那山東這罕見的大震造成的損失就令人狂躁不安了。年邁的司天臺監(jiān)沉默跪著,就在他打算請罪之際,女皇卻從昭應回了宮。
太女交出了監(jiān)國大權,女皇重新坐回主位,即刻召集了皇城內五品以上京官入殿議事。沒有廊餐、沒人敢議論,踏著大雨而來的官員們帶著潮氣雁行入殿,黑壓壓一陣,數支宮燭也揮散不去這強烈黯色。
入殿前賀蘭欽與李淳一迅速交換了眼色,各自站于兩旁,便再無交流。宗亭坐輪椅姍姍來遲,因腿腳不便也免去了行禮,安安靜靜坐在西側。
沉默大殿內能聽到外面如濤般的雨聲,空氣濕冷,費力燃燒的炭對此也毫無建樹。女皇低沉又威嚴的聲音緩慢響起來:“山東逢此大災,開國來從未有過,天意之難測,朕甚懼之。倘這是天譴,還請眾卿明言朕之過失,切勿有所忌諱。”
這言辭對老臣們而言并不陌生。從開國到現在,凡帝國蒙受大災,女皇便主動檢視自身政行得失,請朝臣上書直言其過錯,如此一來,反而令朝臣不能痛快攻擊時弊,今日也不例外,殿內果然一片靜寂,無人吱聲。
就在眾人悉數沉默之際,李淳一卻站了出來轉移了話頭:“山東蒙此大災,不好再多耽誤,兒臣愿為陛下分憂,即刻往山東救災。”
她主動請纓出乎眾人意料,山東勢力內部一團糟,從來都難厘清,又逢這種天災,李淳一去簡直是孤身入虎穴。宗亭聞聲眸光驟斂,卻瞥見了她臉上的無畏與堅定,但他接道:“吳王年輕,尚不足擔當此要事,陛下應另遣賢能往山東去。”
大殿內只有他二人開口講了話,坐于上首的女皇聽了不做聲,看向左手邊的賀蘭欽。賀蘭欽道:“按說吳王新婚是不宜遠行,但依臣看,吳王治淮南水災時頗有建樹,在賑災重建一事上并不生疏,倒是很合適的人選。”
他說得雖然輕飄飄,但這樣一來,大多朝臣卻迅速做出了決斷。山東是個大泥坑,除了太女黨,誰也不樂意踏一腳,既然李淳一想去蹚渾水且她老師賀蘭欽也十分支持,那便讓她去。三省六部及諸寺監(jiān)在內各主官幾乎對此毫無異議,并陸續(xù)附議賀蘭欽,表示贊同李淳一前往山東賑災。
山東自古要地,遣親王作為使臣前往檢覆賑災,聽起來似乎更能震住場子,這理由搬出來,女皇仿佛更無法反駁了。
李乘風卻道:“淮南水患與今日的震災又豈能相提并論?吳王對山東甚不熟悉,此行又危險重重,還望陛下三思。”
她拎出李淳一此行之安危來提醒女皇,是說到了點子上。與天家子嗣的延續(xù)比起來,山東的災情在女皇心中,似乎也沒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