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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了疫病也沒辦法。”女皇言語里竟平添了幾分難得體諒,可見她似乎樂得見元信就此死了。她瞥向那壇子:“你好歹將他帶了回來,就只罰你減食封吧。”
對李淳一這種清心寡欲的人而言,罰食封可算是最輕的處理了。一眾朝官盡管覺得元信之死有貓膩,但女皇都這樣講了,此事便基本有了定論——女皇罕見地偏向了吳王,是因為對元家實在忍無可忍,此案幾乎沒有再翻的可能了。
同時,他們的目光也投向了李乘風。
李乘風隱匿不發,臉上卻無不透著咬牙切齒之感。
這時內侍宣了退朝,一眾朝臣跪安后便陸續退出了大殿,賀蘭欽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殿內只可見女皇、李乘風、李淳一,還有那骨灰壇子,連內侍都退避到了一邊。
外面晴空萬里,殿內卻陰云密布,仿佛有一場大雨要下。
殿門被關上的剎那,女皇平平靜靜對李乘風道:“元信不論如何都是你的丈夫,王夫無法入元家祖陵,你便將他安葬了吧。”說罷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淳一:“幼如也起來,將骨灰交還給你姊姊。”
“喏。”李淳一領命起身,小心翼翼捧起那壇子走到李乘風面前,平視她的同時,雙手將壇子遞過去:“姊姊。”
一個耳光瞬間甩了過來。
李淳一卻穩穩抱著那只壇子不動。李乘風眼中透著狠毒,竟是一把奪過那壇子,朝地上摔了下去,罔顧女皇在場,又狠狠給了李淳一一記耳光,聲音高亢:“別與我玩這套!”
李淳一卻無驚恐,面上竟是死水般的平靜。
☆、第51章
壇子碎了,骨灰灑了一地。大殿中安靜得嚇人,李淳一卻是嗡嗡耳鳴不歇,緩都不及緩,前襟就猛地被李乘風一把攥起,隨之而來是李乘風近乎駭人的目光,似要戳到她五臟六腑里。
舟車勞頓的李淳一沒有精力、也不好與她爭打,只能任憑她死死揪住自己。
被緊勒的窒息感驟然襲來,李淳一面無波瀾地閉上眼,仿佛身處太極宮的泉池內,就像多年前一樣,李乘風揪住不懂水性的她又松開手,想要看她撲騰求饒,但她卻只是長長久久地沉下去,一聲也不吭。
此時局勢貿一看似乎確無變化,但就在李乘風要抬腳踹她時,女皇一聲“住手”的高喝,卻顯得情勢與以往很是不同。
李淳一被李乘風扔在了地上。
女皇轉瞬即逝地皺了下眉,甚至別開了頭,最后強抑下心中滿滿的煩躁和即將到來的頭痛,眸光倏地轉向李乘風,沉著聲道:“你打她有用嗎?”
李乘風從暴怒中略略收斂,言辭語聲卻仍然尖利,甚至因為服用了丹藥的緣故有些失控:“陛下怎會派了她去?她一心念著挾私報復,又豈是當真為了賑災而去!元信到底為何而死,而這又究竟是不是元信骨灰——”她目光從地上轉向女皇:“哪怕陛下不追查,兒臣也會查到底。”
女皇冷冷看著她,癱坐在地的李淳一頭也不抬,只接下去問:“請問姊姊,我為何挾私報復呢?我挾的什么私,報的什么仇?我與元都督之間,難道有私仇至此嗎?”
“馬球場上——”李乘風一時間脫口而出,李淳一仍低著頭,銳利鋒芒卻從眼眸中一閃而過。
女皇的目光瞬間更冷。
“姊姊的意思是,馬球場上那次事故不是意外,而是元都督設計為之嗎?”這時比起李乘風,她雖然疲憊,但冷靜到了極點,也清楚自己在說什么該說什么。
“你住口!全憑你一人揣測,可見你心中已是蓄謀良久,山東此事便更顯出你的私欲來!”
李淳一偏不,她要說,且要冷冷靜靜的說。因李乘風的狀態之差簡直超乎她預計,且她基本可以確定李乘風對元信被劫走一事毫不知情,那么,這會兒若再不把握,便不易有好時機了。
“龍首原宮城上的一本賬,尚書省那么多人盯著,我一人造不了假。這賬為何會爛了,又爛在了哪里,御史也都一一呈明。山東的問題是什么,這件事到底是什么模樣,姊姊心中應有明賬,又豈是我縱著私心就能假造出來的嗎?”她自然不懼查,也不懼李乘風的詭辯,因她同時篤信,女皇心中清楚這一切。
女皇哪怕不會明著完全倒向她,但在這事上,并不至于幫著李乘風逼她。
就在李乘風要被她逼得再次失控之際,女皇突然開了口:“你們都閉嘴。”
女皇的手按在面前的案上,干皺的皮膚上青筋根根分明,看樣子已經在努力按捺無情襲來的疼痛。殿外這時隱隱傳來了早夏的知了聲,似有那么兩只,此起彼伏地鳴叫互不服輸,聽得人心煩意亂,也為這早夏平添了燥意。
殿內的呼吸聲變得緊張起來。女皇接著道:“你們爭成這樣成何體統?山東的事朕自然會派人查到底!至于元信的死——”她一頓,底下一陣屏息:“朕也必須得給東宮一個交代。查明之前,幼如就在府里待著,哪里也不許去。東宮將元信后事料理了,同時也要與元家處理好關系,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亂子。”
她冷冷說完,也不待內侍前來攙扶,自己起身挺直了脊背便下階離開。走到西側紗幔后,內侍迎上來,她便吩咐道:“將密旨交于賀蘭欽,令他即刻啟程去山東。”
“喏。”內侍領了命匆匆忙忙抬腳離開,這時候女皇走到偏殿,剛要從后面回寢宮,卻又有一內侍急忙忙跑來稟道:“陛下,主父1告危了——”
那內侍正是皇夫宮里的,此時只見他面色沉重異常,情況似不同于往常。女皇胸中一口急火尚未壓下去,這時等于又被潑了一盆油,燒得她臟腑都焦了。她皺皺眉,話也不講一句,扭頭便走。內侍追上去,忽然噗通跪下:“陛下,請陛下去看一眼——”
女皇停住了步子,卻握緊了拳,最終深吸一口氣往前走。走出門時陽光照覆下來,蟬鳴還在你追我趕地糾纏著,她本已經改了心意要往西去,卻最終只頓了頓,往東邊自己的寢殿去了。
女皇做了這無情決斷的同時,殿內兩人的對峙也走到了尾聲。李淳一挨了兩個耳光的臉有些腫,但這并不影響她不卑不亢地起身,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后強撐了一口氣的李乘風。
天氣熱烈晴朗得過分,顏色也是藍得虛假,澄明一片竟無分毫雜質。
風也是熱的。暑意在綠意進深的枝葉里醞釀,排水溝里再次陷入了干涸的境地,蟬鳴聲愈發熱鬧起來,異常急迫地想要扭轉季節,迎來嶄新的炎熱天地。
女皇回到寢殿頭痛發作,卻也不睡,只在御案前坐下,僵直地坐在那里似乎誰也喚不動她。
時辰牌換了一塊又一塊,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換茶換藥,可她卻一直枯坐,紋絲也不動。
至午后,李淳一也回到了久違的王府。執事宋珍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還未待他詢問,李淳一徑直回了屋,臉未洗衣未換,累得直接倒在了曝曬過的柔軟床褥上。
李乘風回到東宮不動聲色地飲酒,詹事府的幾位輔臣挨個來了一遍,除了勸誡便無他言,李乘風煩不勝煩要將他們趕出去之際,內侍踏著未時略帶燥熱的風趕到了。
內侍跪在門外稟道:“主父病危,還請殿下即刻往立政殿去。”
李乘風卻頗為不耐地將酒盞扔了出去:“一個月病危六回,尚藥局的人到底是如何做事的?總來報煩不煩!”她似乎對皇夫在山東一事上的袖手旁觀頗有怨憤,這時候竟然也口不擇言起來。
詹事府幾個臣子驚愕朝她看過去,曾詹事道:“殿下酒飲多了!”
酒盞扔出去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略有些顫抖的手收回來,她這才察覺到一些連自己都難控的可怕情緒。一直以來她以為丹藥的藥力盡在自己掌控之內,然而今日她察覺到了強烈的異常。
李乘風緩慢抬起眸子,又失力地垂下手,最終保持一點體面坐回了軟墊上。
她并沒有去立政殿,但亦沒有再飲酒。
再藍的天也會迎來暮色浸染的一刻,黃昏緩慢又奢靡地到來,晚風輕擊太極宮上的鈴鐸,聲聲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