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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到命令，沒有人繼續(xù)前進。他們得到的有關(guān)元信車隊的最后消息，到此地戛然而止，也就意味著，元信等人是在這里消失的。

夜長得很，長安城也是難眠。無聊的夏蟲總歸是不會困的，舟車勞頓數(shù)日抵達京城的賀蘭欽也不睡，連夜奔赴政事堂，與幾位老臣一起坐鎮(zhèn)。

偌大一張地圖鋪在主案上，最新的情報擺在另一邊，賀蘭欽甫入座，宗國公就從案牘中抬起頭來，咳嗽一陣道：“先看，看了再說。”

賀蘭欽絲毫不意外李淳一這次的動作，她很敢為，她在山東時的作為就已經(jīng)讓人領(lǐng)教了。看到兵分兩路時的情報時，賀蘭欽微斂了斂目，聞得斜對面的宗國公道：“怎么看？”

賀蘭欽手指迅速劃過西北：“定關(guān)隴，援安西——”又忽然往東北，劃過賀蘭山：“鎮(zhèn)北關(guān)，防突厥趁虛而入。”他說完抬起頭：“殿下思慮還算周到，但能否將宗相公活著帶回來，也要看運氣。”

宗國公對上他的視線，賀蘭欽平靜無波道：“元信是奔著魚死網(wǎng)破去的，他也知道關(guān)中一定會發(fā)兵，這時候他那一小撮人馬再趕去關(guān)隴意義不大。若我是他，這最后一搏便是——”

他低頭，指腹仍按在賀蘭山脈上，卻突然往北，深入沙漠腹地：“出其不意往這里去，若能穿過這大漠，能將宗相公交給突厥，那就不僅是送了人情給突厥，更是對殿下莫大威脅。”

宗國公老濁眸光有些許渙散，聲音倒還是穩(wěn)的：“穿不過去呢？”

“穿不過去，就看是相公命硬，還是元信命硬了。”

☆、第67章 啟明星

李淳一率領(lǐng)的關(guān)中軍才剛剛探觸到大漠邊緣，就發(fā)現(xiàn)了散落的貨車與尸體。隨行的南衙大將探看過后報給李淳一：“此地并沒有相公與元賊的尸身，臣斗膽推測，應(yīng)當(dāng)是元賊一眾人在此地與相公的人撞見，雙方廝殺，元賊見無勝算，帶著相公往更北邊去了。”

往更北邊，只有去突厥才是出路。元信既然做了這個決定，意味著他仍將宗亭當(dāng)籌碼。而這籌碼必須活著才有意義，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取宗亭性命。

可茫茫大漠，誰也不知他們都會走到哪個角落，會遭遇怎樣的變故。

帶著擔(dān)憂，迎著危險，一行人還是朝北邊出發(fā)了。

烈日當(dāng)空，塵沙翻滾。

已走過的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連綿不斷的沙丘令人迷失。

倦極了的馬艱難往前挪了兩步，忽然前腿一折，整個兒都倒地，馬背上的人隨之跌了下來。黃沙燙人，但宗亭動彈不得，他一直被捆在馬背上，此時馬倒了，他也無法起來。一同跌下來的還有元信，他下意識要開罵，嗓子卻發(fā)聲困難，于是他撐臂坐起，吐掉嘴里的沙子，拔出匕首割開馬頸，猛地湊上去飲起了生血。

元信這舉動無疑于飲鴆止渴，然而如此一番蠻飲并不能解決眼前的燥渴。飲完了，身體反而滲出更多汗液，心跳愈快，連握著匕首的手竟也控制不住地顫抖。

殺了馬，只剩下滿臉血與滿目黃沙，對尋找前路毫無建樹，反是雪上加霜。

元信有些盲目地想起身往前走，卻因站不穩(wěn)一下跌在了宗亭身邊。風(fēng)貼著皮膚游走，天地間盈聚不散的熱量將人的意志力逼入絕境，他費力睜開眼，面前只有宗亭毫無波瀾的一張臉。

宗亭連眼皮也懶得抬動，他需要盡可能地節(jié)省力氣，因此只無聲地呼吸著，絲毫不搭理對方。但元信卻突然一把揪過他，聲音嘶啞含糊得幾乎聽不清：“給老子起來，接著走！”

宗亭聽不太清楚他說什么，但嗅到了近在咫尺的血腥氣，于是抬起眼皮看向他。元信臉上沾滿黃沙與血液，一雙眼睛也逼得通紅，累日疲憊幾乎將他心智悉數(shù)摧毀，現(xiàn)在連“求生”這個最后信念也快要崩塌。一旦他甘心死去，便不會再在意大計的落空與否，最后一定是要拉著宗亭一起死。

宗亭捕捉到了其中的危險，卻一臉無所懼，甚至彎起干裂的唇不急不忙道：“我說了……靠你走不出去，可是你不信我。”

聲音低啞無力，卻透著挑釁。

元信在大漠中顯然是個生手，在黃沙的狡詐與無情面前無計可施。宗亭卻不同，身在西北多年，少年時期他就曾隨軍數(shù)次深入沙漠腹地擊退外敵，對大漠的脾性顯然更為熟悉。

元信面對他的囂張怒氣叢生，陡將他前襟攥得更緊，喉嚨底更是發(fā)出一聲憤怒低嚎。

宗亭任他揪著，被捆在身后的手這時卻觸到地上的一灘黏膩，是已經(jīng)開始凝結(jié)的血液。隨之摸到的，是尖利的、被滾燙沙子捂熱的匕尖。

“求我?guī)愠鋈ァ！弊谕ら]上眼四平八穩(wěn)地說道。他從容里透著萬分的狡猾與優(yōu)越，全然不在意再次激怒對方。

元信瞪著眼用含混不清的聲音道：“出不去老子就拿你陪葬！”說著就要將宗亭從地上拖起來，可宗亭仍與馬捆在一起，他根本沒那力氣拽動，反又重重跌了下去。

空氣里的血腥味更重，馬開始腐爛，數(shù)只黑禽在上空盤旋，伺機對獵物下手。元信躺在沙地里猛補幾口氣，突然一個翻身，沾滿血的雙手瞬間就掐上了宗亭的脖頸，儼然已是歇斯底里的架勢：“老子要你一道死！”

他整個人都壓在宗亭身上，雙手死死扼住宗亭的咽喉，怒瞪的眼珠仿佛要掉出來。

這時宗亭倏地睜開眼，出聲艱難卻有力：“我不一定能活，可你卻——一定會死。”他說話時額顳血管簡直要爆開，兩肋下腹亦深深凹陷，手從背后移出，目不轉(zhuǎn)睛盯住失控的元信，將手中利刃穩(wěn)穩(wěn)扎進對方后背，直捅心臟。

血濺了滿手，身上壓著的重量在瞬間變得更沉，喉間緊跟著一松，宗亭緩慢地補了口氣。

霎時間，盤旋在上空的數(shù)只烏鴉俯沖而下，爭相啄食新鮮的尸體，唯有一只無心奪食，穩(wěn)穩(wěn)落在宗亭臉側(cè)，將叼來的馬蓮子送給他。

清苦味道入口，猶如雪中炭一樣及時。

一眾禽鳥爭啄**，血腥氣盤旋不散，宗亭身上仿佛壓著一個屠宰場。他費力推開身上負累，掙脫已被割斷的繩索。鳥兒們受了驚嚇乍然飛起，撲棱棱的一陣，一同往北邊飛去了。

宗亭抬頭查看飛鳥的行跡，直到那一從黑影消失在視界中，才咬牙站了起來。

累日疼痛讓人麻木，關(guān)節(jié)也難以自如地配合，但此時為求生只能往前走。宗亭解下馬背上的空水囊，割下馬腿帶上烏鴉，隨鳥群也往北邊去。

方才吃到的馬蓮子非常新鮮，意味著在不遠處就有馬蓮草，或許還有沙棗樹，甚至水源。只有找到水源，他才有可能活下來等待營救。畢竟以他目前的體力，想要獨自徒步回賀蘭山，幾無勝算。

日頭漸漸下移，天邊紅得像要燒起來，翻滾的塵沙到了一天中最疲竭的時候，干枯的胡楊怪柳倒臥在沙子里，野羊從沙丘后竄出又消失，宗亭身旁的烏鴉突然興奮起來，在寥闊天地里“呱——呱——”叫喚，忽地展翅騰空，逐日而去，不見蹤影。

宗亭體力幾乎罄盡，全憑意志支撐，他在原地停了一陣，打算繼續(xù)前行時，烏鴉卻突然折返，渾身潮濕地帶了未成熟的沙棗回來。

它濕漉漉地棲在宗亭肩上，羽翼親昵蹭擦著他的臉，讓他感受久違的水，迫切想讓他知道求證的結(jié)果。

宗亭笑了，這時天邊終于斂起燒紅的臉，掛上了沉沉夜幕。他吃下苦澀青果，抬起頭就直面天河。夜風(fēng)里繁星閃耀，置身其中，內(nèi)心是前所未有的壯闊與孤獨，也萌生出前所未有的期盼與掛念。

可等待是漫長的，哪怕李淳一特意帶上了熟悉大漠的兵馬前來尋他，效率也十分低下。

經(jīng)歷幾日的徒勞找尋，人馬皆倦極，帶的食物也用了大半。這一日傍晚，大將斗膽進言：“倘明日還找不到，臣懇請殿下先行離開。”他的擔(dān)心不無道理，這兒不光環(huán)境惡劣，且隨時會招來北邊的敵人，李淳一身為儲君不能有任何閃失。

他這一開口，其余人紛紛附議，其中一裨將甚至自請命要護送李淳一回去。

李淳一沉默不言，卻突然抬起頭看呼啦啦的鳥群飛過，一陣又一陣。是斑鳩，它們通常會在日暮時分回到水源地，這意味著繼續(xù)前行很可能會遇見大面積的湖泊。她突然偏頭問身邊一個熟悉沙漠的校尉：“如果在大漠中水盡糧絕，你會怎樣做？”

校尉一怔，回道：“自然是先找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