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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娘娘是中宮,是一國之母,殿下,您該愛護的是太子妃,不是側妃。”她輕聲道,“殿下,您知道我為什么如此愛您嗎?去年冬日里,金陵漫天的大雪,您站在我眼前,向我伸出手來,要接我回府,那時候殿下是想要利用我,還是當真憐惜我,我都不在意,我只知道在紛飛的雪中,有一雙溫潤的眼看著我,像是我十歲那年讀的詩篇,玉郎何事來江南,抱春一枝,贈我一春。
殿下,我愿意一生都留在您的身邊,可是我不能讓一個面目全非的我留在您身邊,宮閣連綿,我怕將來夜睡難眠,我要猜忌您留在了哪座殿臺,迎了哪張香帳,您又會不會喜愛他人勝過喜歡我?若如此度日,我定然面目丑陋,那時候留在殿下身邊的,還是我嗎?”
劉呈十指緊緊扣在她的肩上,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說謊的跡象來,然而她卻如此情真,絲毫不掩飾情意。
她含淚笑了起來,姝麗至極,“殿下,我要走了,娘娘請了陛下開恩,許我離開皇宮。”
劉呈抬手輕輕摸著她的臉頰,將她臉上的淚痕一一擦干。
“要回金陵嗎?”
她搖搖頭,攀上他的肩,第一次與他相擁。
她落在他懷中,“殿下,我要去北境。”
劉呈將她抱得更緊,忽而也明白了她尚有未完的話,她不要這座金貴的囚籠,她更愛闊野的長天。
像是當初楚贏指著疆域圖對他所說的話一樣。
那時楚贏要離開長安,指著圖上的山隘峽谷對他說,“阿呈,這將來是你的天下,你有不能極之處,我與敬之一一替你去看,黃山的松,東海的水,滇地的層云千里,北疆的冰雪琉璃,為你寫遍山河,為你的盛世譜一卷壯麗。”
而今,他懷中的人也說出了一番一樣的話。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殿下,我想去北境,為您守護邊疆,為您驅除胡人,千里之外,我是您的子民。”
她握住他的手,帶著引向自己的心,“我永遠在您的身邊。”
中庭一夕冷月,丹林不帶人間露。
二人相擁著立在桂樹旁,少嵐的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襟,“殿下,三年后的中秋,我若還活著,我會從胡人的王帳里,為您送來一封捷報。”
建始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天子下詔為東宮聘娶河東大儒柳啟之女為正妃。
詔令剛從宮里出來時,楚姜與陳詢站在灞橋的驛站,看著一身男子裝扮的虞少嵐與驛站的小吏對路引。
那小吏看向她周身行囊,只有一匹馬上面馱著些包袱,便好心提醒道:“小郎君一人,只身匹馬地,恐怕到不了北境。”
她對他善意一笑,并不解釋。
回到楚姜身邊看到她擔憂的神情,才笑道:“九娘,你有丞相這般開明的父親,我母親卻也不是狹隘的婦人,她已經派遣了家中幾位武仆在下一處驛站侯我,倘若我連這一路都不能過去,怎么算得了虞劍卿的女兒?”
楚姜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只是叮囑道:“給我伯父的引薦信,姐姐務必收好了,去后先尋我伯母,就住在……”
虞少嵐聽她說完,一一點頭應下,看到陳詢,又是一笑,“陳王孫,你我終于相見了。”
陳詢也一笑,“當年大夫人初有孕事時,我母親曾攜我與弟妹去貴府上祝賀,那時母親玩笑說,若是個女兒便與我家幼弟結親,若是個兒子便娶了我幼妹,后來很遺憾,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你,你的槍耍得很好,像虞將軍。”
虞少嵐對于虞氏的敗落早已有了猜測,此時卻不想再問了,目光落在楚姜身上,“九娘,你我相知不過一載,卻傾蓋如故,你的喜酒我喝不上了,若再有登高盛會,得見旌旗,便當你我重逢。”
楚姜見她上馬,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然而良久之后,兩人只是默默相對,終無一言。
一騎去后,只有被揚塵環繞著的柳葉還余著響聲。
楚姜回程時將車簾掀開,與馬上的陳詢說著話。
過一書肆,聽到伙計叫賣蜀中游記,“楚相作序,左太傅題名,《蜀中游記》新出不過二十本,此乃長安第一家,現在只剩下十本了……”
她聽了打起點精神來,買了一冊翻了翻,驟然間眉頭一簇,“怎么沒有我長姐的名字?”
陳詢聞聲立即叫車夫將馬車停下,去到那書肆中翻了翻,果見堆著的幾本書里全是如此,所有文章,全成了左敬之一人手筆。
等他看向那書皮,并非廉申所提的書局,便叫過那伙計,將十本全買了下來,又問道:“請問這本游記,可還有多的?”
伙計看他這氣勢,不敢多說,趕緊將他家主人請了出來,那店主一見這情形,趕緊對他笑道:“這位郎君,可是書不好?”
“書很好,印得不好。”
“這可不是印的,這是太學里出來的。”
陳詢挑眉,“太學生素日忙于學業,又有朝廷的供養,抄書怎掙得幾個錢,這樣耗精神的活,他們怎會干?您莫不是為了提價,故意說成這噱頭。”
店主大笑,“這比太學生的筆墨更難得,是太學中教大經的馬博士從左太傅那里借的原本,親自抄了一冊,我家夫人的族姐是馬博士的如夫人,我一聽說又去借了抄本來,叫手底下的抄書匠堪堪抄了這二十本出來,若是賣得好了,再刻了雕版來印,郎君買這許多,可是要送友人?”
陳詢一笑,“我見其中內容不錯,不過若是抄本,是否會有抄錯的地方?”
店主接連擺手,“這與馬博士親手抄的那本全無二致。”
“您的意思是,馬博士給您的那一本,就是如此?”
“自然如此。”
陳詢便不再多問,謝過了他后便將書都帶走,送了車中,正看到楚姜沉著臉將手上那本甩在地上。
便進車中將原委告訴了她。
楚姜冷哼一聲,看著書又更氣了,“又是這個馬瀾,前年他家兒媳還未過門他家那長子便病死了,他非上門逼著他那兒媳過門,去為他兒子守寡,有人上門去勸,他拿著一本《禮記》砸旁人腦袋上,說什么夫婦有義,他那親家臉皮子薄,竟也讓女兒過去了。”
陳詢聽她止住話,“后來呢?”
她諷笑一聲,“他那兒媳卻不是個好惹的,進了門之后不過幾個月便攪得他家宅不寧,不是攛掇著婆母打殺小婦,便是引誘著家中小姑們驕橫行事,他又要嚷著休了人家,他那兒媳卻死活不肯走了,他一提休棄便要尋死,還攛掇婆母為她過繼了一個嗣子,但凡宴會都要帶著那嗣子去,口口聲聲都是等馬瀾死了家產就是她們母子的。”
陳詢輕笑,“這不是報應回去了?”
“光聽前頭還覺得解氣,可是他那兒媳手段再好,也敵不過一個孝字,她婆母新喪,她就被送進了家廟里守喪,娘家不管她,她的舊故友人想去管卻被“家事”兩字駁回,若不是她那小姑子時時看顧她一二,怕是早便被折磨得沒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