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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祁遇就明白,她方才一直都沒有睡著。
他在心底嘆息,卻沒再多說什么,只溫和地應了聲“好”,把幾顆用于充饑的野果放進懷里,拿了一根半臂粗細的長枝當做手杖,給周書禾披上蓑衣,再穿上自己的外衣。
在這個過程中,周書禾一直非常乖巧,安安靜靜的,只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跟著他,祁遇本來有些生悶氣,見她這副模樣實在氣不起來了,搖頭失笑,彎腰蹲到她面前。
“來,我背你走?!?
周書禾頓了頓,視線拂過他肩背,即使被衣料掩蓋,也依稀可見一片微微凸起的腫處,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趴伏上去。
祁遇從喉間溢出微不可察的一聲悶哼,周書禾連忙用力繃緊身子,想要讓他的傷處少承些力。
兩人貼得太近,所有動作都清晰見底,祁遇笑了笑,胸腔的震動沿著貼合的皮肉傳到她心口。
“小禾,抱緊一點,林間有些坑洼,我要拿木棍探路,你得自己抱住我,不要摔下去了?!?
周書禾悶悶地“哦”了一聲,不得已卸下氣力,把全身重量都倚在他的背上。
祁遇短暫地頓了頓,習慣撞傷腫處綿長的痛楚后,邁步踏入雨中。
這會兒大約是寅時,黑云暴雨遮天蔽日,半分星月的影子都沒有,他單手拄杖,項間勾著一只小巧的司南佩尋找方向,另一手摟住背上人的臀下,盡量讓她穩當些。
那件蓑衣綁在周書禾身上,將她從頭到尾地罩在里面,蓑衣寬大到足以遮住兩個人,只是雨太大了,祁遇身前很快就被淋濕,麂皮靴子踩在泥濘里,更是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耳邊是雨水落在樹木、泥濘、蓑衣和濕透了的衣料上的聲音,清脆的、沉悶的、迫切的、和緩的,雨聲雜亂又和諧。周書禾趴在祁遇肩上,擯棄了所有雜念,安靜地聽著他慢慢變得沉重的呼吸聲。
他是文人,又是宦官,少年時挨了那刀不出百日,便被流放去鎮北苦寒之地,寒冬和苦役熬壞了年輕的體魄,這兩年雖是聽話了許多,好好睡覺認真吃飯,被她養得氣色紅潤,骨上也覆了些薄肉,可比起旁人,他在體力上終究還是要弱些。
周書禾想著醒來前后的事,想到祁遇要把自己從河里救起來,帶上昏迷的她找到一座石窟,去找能燒的柴生火,找干燥的樹枝做衣架,找果腹的果子,又去找棕櫚樹,做這件蓑衣。
他好像一直都沒有休息。
她有很多不應該,比如說墜崖前不應該生出防備他的心思,醒來后不應該執拗地要馬上回去,被拒絕后更不應該用祁遇對她的感情來脅迫他。
但是她應該去安慰她的歲歲。
這一個應該,便抵過對祁遇的千千萬萬個不該。
周書禾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她忍不住收緊雙臂,用力把他摟得更貼近。
“怎么了?”祁遇微微喘息著問。
周書禾搖頭,腦袋蹭了蹭他的肩窩,喚他的名字。
“嗯。”祁遇停頓片刻,聲音像春風一樣輕柔,“沒事的,別擔心。”
周書禾不知道他是在叫她別擔心什么,別擔心歲歲,他會沒事的;還是別擔心我,我沒事的。但其實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擔心什么。
她只覺得心尖絲絲縷縷地收緊,像是有什么密密麻麻的東西啃食著心臟,并不痛,卻真實地被吞噬著,胸腔里空得她忍不住顫抖,好像只有把那個名字噙在舌尖時,才能稍微好受一點。
“祁遇,祁遇。”
大雨將歇,她一直在重復地呼喚著他,等人應了聲卻又不說話,過會兒再喚、再應,如此幾次三番后,祁遇忽地發出一聲輕嘆。
“要不,我給你唱首歌吧?!?
周書禾錯愕,驚詫道:“你還會唱歌?”
祁遇這人自幼好強,每當被旁人的質疑時,他雖然面上尚能假做謙遜模樣,溫和有禮地接受合理批評,私下卻狠著心加倍努力學習,到下次再狀似無意地表現一下,嘴上說著哪里哪里承讓承讓,心里卻是高興的。
詩詞歌賦君子六藝,便是后來跟著周書禾爬樹摸魚游水看戲,初時的狼狽無措也很快變成安然自若,非要把她那一幫狐朋狗友比下去才算舒服。
所以她這下意識的質疑語氣把祁遇弄得微微有些惱羞,本是隨口一說的提議,倒成了不得不自證的才藝展示。
“略懂一二?!彼迩迳ぷ樱瑖烂C地說。
然而這歌到底還是沒有唱下去。
深山中只有前人雙腳踏出來的蜿蜒小道,正是漏液時分,烏云漸次散去,月亮半遮半掩地指引前路,祁遇一直用那根木杖細細探著路,有些東西卻到底防不勝防。
那是獵人藏在山間落葉下的,用于捕獸的虎齒夾。
虎齒夾一般都用來捕獵野豬麋鹿這種大型牲畜,內里有一圈大而鋒利的鋸齒,底下的踏板感受到重力后,兩側的鐵齒瞬間收緊,力道大得可以震碎踝骨。
祁遇剛踩上就感覺到了不對,但機栝發動比人的反應快得多,小腿被縛,往前走的勢頭生生止住,頭腦被驟然炸裂的痛感擊中,整個人不住地往前傾倒。
前方是一個下坡,他只來得及調轉身子把周書禾護在懷里,便順著崎嶇山道滾了下去。
直到撞到坡道中段的一棵大樹上。
背脊受到巨大沖力,祁遇喉中腥甜,猛地嘔出一口血來,眼前一陣陣發黑,就連意識也有片刻恍惚。
等他在從短暫的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周書禾正以一個非常別扭的姿勢跪坐在他的面前,緩緩把手收回到自己袖子里,呈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冷靜。
“你還活著?!彼蛔忠活D地說。
祁遇聞言懵了一會兒,這才意識到她剛才是在探他的鼻息。
周書禾垂下眼眸,臉上還是那副平靜到冷漠的表情,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淡淡地說:“我以為我又要害死你了?!?
晚風拂人面,她散亂下來的長發隨風而動,眼中卻像是沉著一潭沒有漣漪的死水。祁遇心中倏的撕開一陣針扎般的銳痛,他來不及思考什么叫“又”,慌忙攬住周書禾的肩膀摟在懷里。
“沒事的小禾,我沒事,你別害怕?!?
周書禾沉默著點頭,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他肩窩里,貓兒似的,緩緩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