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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注意他的眼神,只看見他手上戴著的翡翠玉扳指,想起昨天已將自己最寶貝的東西都押在了他那里,心里五味雜陳,說話也就不那么強裝柔順:
“回公子,妾身執意要與公子學藝,乃是為了去長安,找妾身的夫君。”
哐當,原本在硯池里飽蘸墨水的筆桿碰到了硯臺邊上。
“夫君?”他微皺著眉,繼續問她。
“對,在教坊時,妾身曾與一位長安裴公子私定終身。裴公子不介意我的身世,也不介意我的容貌……“她始終戴著帷帽,說這話時,下意識摸了摸那可怖的半張臉。
“你的容貌我昨日瞧見了,也無甚大礙。”他將沾了墨的筆挪到紙上,卻猶豫著沒有運筆:“那是燙傷?”
“對,妾身幼年時,曾逢著一場火災,燒毀了半張臉,因此常戴帷帽示人。”
他的筆懸停在空中,兩滴墨掉在了潔白無瑕的絹紙上。
“哦,原來如此。”他不知在想什么,過了一會,才笑了笑,繼續問她:“那么,既然你的如意郎君不嫌棄你的容貌與身世,又如何獨自去了長安,留你一人在巴州?”
她聽他語氣里除了懷疑就是嘲諷,急切想要辯白,就上前走了幾步:“裴公子他說過,去長安領了官,便寄書信到巴州,接我去赴任,裴公子他不是失信之人。”
“哦。既然如此,你在巴州安心等著便可,此番急著去長安,不是辜負你郎君的一番心意了么?”
他每句話都將郎君二字咬得極重,像是看透了她的心虛,故意要看她的笑話。但她在教坊早就練得臉皮如城墻般厚,一句刻薄話能招來她一百句回懟。可偏偏,她又有求于眼前這個人,只好強忍著火氣說實話:
“郎君自然會來,只是此番他也身陷囹圄……”
他吃驚地看了她一眼,將筆放回了筆架上:“哦?”
她索性點了點頭:“裴郎他,前些時日剛傳信給我,說他在長安吃了官司,要親眷花錢將他贖出來,不然待上元節后,他就,他就……“
她眼里含了淚水,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只好眼淚汪汪地看著李五郎。他嘆了口氣,撐著桌子覷她一眼:
”你可曾想過,萬一你那裴郎是騙你呢?”
她立刻搖頭:“裴郎他不會騙我,更何況他那樣的相貌家世,教坊里哪個美人都愿意跟他,為何他偏要騙我?”
李五郎又深深嘆了口氣,笑著繼續看她:“那你要去長安找他,去便是。那檀箱里的東西典置一番,少說也便有幾十金,足夠路費。至于贖他出來一事,那裴公子不是好家世么?如何便只有求你這個教坊女子救他這一條路可走?”
“李公子,妾身雖是教坊中人,卻不僅要嫁與裴郎,還要做裴家的正室夫人。若要得裴家上下敬愛,此番便一定要救他。奈何我身無長物,不能豪擲千金救心上人于水火,便只能以一技之長,搏命一試。”
她聲音鏗鏘,對面的人聽完卻不再說話,重新打量著她:
“一技之長?”
“對。妾身無所長,唯善舞而已。”她眼里放出光來,將帷帽摘下,露出一半傾城一半鬼魅的臉。“但巴州畢竟不比長安,吾習舞數年,已無精進。今特來拜師,是想從李公子畫中習得《秦王破陣》劍舞之法,待上元節時,被遴選入京,舞于殿上,可為裴郎求一大赦。”
他安靜聽著,坐回椅子上,良久,才用戴著碧玉扳指的手在桌上敲了兩下,笑了笑:
“你好大膽子。”
她也笑:“妾身一無所有,想要什么,便只能拼了命去拿。”
他再次拿起筆,不知在紙上畫了個什么。
“長安是虎狼之城,修羅地獄。是天下最勢利,人心最復雜,最骯臟腐敗之地。你這樣的女人,到了長安會被騙進比平康坊更下流的妓館接客,生了病就被棄置在溝渠旁等死。長安不缺名門貴胄,不缺貌美的小娘子,更不缺想出人頭地的賭徒。”他看著紙上的墨跡:
“你可知,有些東西,就算拼了命也求不到?”
她不為所動,再次行禮:“但求問心無愧。”
他默不作聲地作畫,直到畫完,才束手清洗畫具,淡淡說了一聲:
“知道了。明早此地罷,李某教你,何為《秦王破陣》。”
她萬分欣喜,立刻端端正正給他行了個大禮:“謝公子,公子從今日起,便是我的師父了!”
“別叫我師父。”他低頭轉了轉手上的翡翠戒指:“怕顧娘子日后,會后悔認了我這個師父。”
墨跡未干的紙上,是一朵半開的芍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