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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不可再叫鳳將軍。我乃你們的長姐梧鳳，故土遭遇災(zāi)荒，帶著族中后人遷徙至此，在滇南定居。” 她看著利刃在火爐中融化，眼神平靜：

“也不可再提起虎賁騎，違者軍……家法處置。”

爐火照著她眼里的微光，身后幾十個少年齊齊向她拜以軍禮。

“是！”

自那天起，滇南郊外便多了幾處新蓋起的宅院，植樹種田，往來之人都是眉目良善的少年人，待人溫和有禮，又通中原官話，行動間又有些參過軍的底子。城郊住戶不敢冒犯，也只相敬如賓，日子久了，就漸漸熟絡(luò)起來，逢年過節(jié)互通有無，甚至集資開起了醫(yī)館與書院。

那一眾少年人都無姓氏，名字中都帶一鳳字，稱呼以年歲排行。只副將不愿改名，梧鳳仍舊稱他本名：葉北征。

葉北征那年剛十八歲，自詡看人看事都比余下那幾個半大孩子透徹些。他們都是虎賁騎征戰(zhàn)四方時收留的棄兒，待同袍如家人。虎賁騎主力被滅后，梧鳳在他們眼里就是威嚴(yán)赫赫的長姐，她的話就是軍令。

可葉北征不同。他未曾見過滇南王，也未曾經(jīng)歷江都之戰(zhàn)，遇見梧鳳時，她已經(jīng)是鳳將軍。年歲久了，軍營中的人都忘了她是個女子，可葉北征記得。她曾在漠北從亂軍中救下他，還因此負(fù)了傷。葉北征世代行醫(yī)，替她看過傷的第二天就參了軍，拼命被選進(jìn)了虎賁騎。

這些梧鳳都不知道，她此時的心思都在應(yīng)付滇南王城里那位，無暇他顧，更體察不到身邊人的少年情思。

劉退之自從那一夜后，再沒來叨擾過她。她的日子過得太清靜，清靜得有一絲絲詭異。她雖下意識覺得劉退之不會這么輕易地放過她，又不能擅自去招惹他，只好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

直到一個月后，她清晨走出院子，看見大道盡頭駛過一輛青壁馬車，雖裝飾低調(diào)，車簾上卻印著滇南王室的徽志。

該來的還是來了。

馬車堪堪在她的院門前停下，車簾內(nèi)伸出一只修長的手，接著是一張清俊的臉，只那一雙鳳眼給臉上添了幾分俏色，顧盼生輝，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那個歌樓里的清倌人。

那雙眼向她看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直到把她盯到臉紅，才狡黠一笑：

“尋常女子的裝扮，也很適合你。”

恰在此時，院門一開，葉北征提著把掃帚出來，看見車?yán)锏拿滥邢仁且徽倏匆娢帏P都表情，又是一怔，像知曉了什么似地，臉色瞬間變白。劉退之看見了葉北征的臉色，也眉眼瞬間陰沉。

“他是誰？” 劉退之和葉北征異口同聲。

“葉北征，見過滇南王，還不行禮。” 她按著少年的脖頸用力使眼色。劉退之此人城府太深，她相信他不會為難自己，可未必不會為難她身邊的人。

但梧鳳沒想到，一向?qū)λ月犛嫃牡娜~北征今天不知搭錯了哪根筋，頗為無禮地直視劉退之，兩人電光火石地對視了一會，葉北征才低下頭去，不情不愿地叫了聲殿下。

“哦，葉北征。” 他挑眉點頭：“年歲幾何？”

少年不顧她在后面暗中掐他的腰，揚起下巴回答：“十八。” 她又掐了一把，才改口道：“虛、虛歲十八。”

“哦。” 劉退之的眼睛再次瞇起來，狐貍一樣端詳了他一會，才抬眼去看她：

“原來你喜歡年紀(jì)小的？” 又沉思道：“不對。當(dāng)年我與你相見時，也不過十八歲。難不成，你那時便中意我了？”

這兩句話把葉北征直接震在了原地，也把她震在了原地。王室的車駕旁原本站著侍衛(wèi)，此刻都像聾了一般后退出數(shù)尺遠(yuǎn)。她恨不得用眼神把劉退之扎的對穿，他卻性情頗好地瞇著眼一笑，還掏出把扇子搖了搖。

果然，一旦信了他就要倒霉。

她不忍心看葉北征被他欺負(fù)，就向前一步把他護(hù)在身后，和劉退之大眼瞪小眼：

“殿下，我家人在此，莫要胡言亂語，讓人誤會。”

“哦，家人。”

他心情頗好地點點頭，又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車駕：“今日本王來，是想邀鳳將軍去郊外賞賞鳳凰花，不知可否賞光？”

兩人對視間，他眼里的神色她看得分明。那天的話她記得清楚。此前不來，便是不想要，現(xiàn)在他想要了，于是就來了。這筆帳他算得明白，她也愿賭服輸。

梧鳳沒說話，只伸手攀上了馬車的車轅。正要借力上去時，身后忽地傳來一聲刀劍碰撞的聲音。她回頭，卻看見是葉北征抽了刀，怒氣沖沖地看著劉退之。

雖然那是把砍柴用的鈍刀，但葉北征的虎賁騎刀術(shù)并未淡忘，抽刀的一瞬便讓劉退之眼神一變。

“北征！” 她斷喝一聲，少年瞬間遵命收刀入鞘，眼底的怒意卻還未散去。

“放心。本王會照顧好你阿姐，將她毫發(fā)無損地帶回來。” 她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他就先發(fā)制人，笑瞇瞇地拍了拍少年的肩，還將“阿姐”兩個字說得更重了一些。說完就上了馬車，還伸手將她也攙了上去。

（十）

車簾放下，她側(cè)耳聽著馬車駛離了小院，才送了口氣。待回頭時，耳邊極近處響起他的聲音：

“你方才叫他北征。” 他玩著手里的扇子。“為何從未叫過我退之。”

她毫不猶豫地開口：“退之。” 他打了個冷戰(zhàn)，打開扇子搖了搖：“確實不大好聽。還是叫我殿下吧。” 他又側(cè)過臉去專注地看著她：“偶爾叫一叫殿下，我也愿意。”

她不理他，掀開車簾去看外面的風(fēng)景，被他一伸手擋住了簾子。車廂窄小，她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自己竟被圈在他手臂之間，無處可逃。

“傷好了么。” 他低聲問她。

“什么傷？” 她裝傻。

“那天晚上的傷。” 他低下頭咳了一聲。“我后來想起，你身上還有傷。用、用力大了些，可有傷到你？”

她眼里萬般情緒閃過，最終只輕笑了一聲，從坐席上起身，主動坐在了他腿上，他瞬間僵硬，雙手都無處安放。

“殿下此言便是見外了。既然梧鳳已委身于殿下，自當(dāng)予取予求。” 她抬起他的下頜，撫摸過他的喉結(jié)，伸手進(jìn)他的衣襟，手指的冰涼讓他眼睫輕顫，咬緊牙關(guān)時，一聲輕嘆從唇間逸出。

“梧鳳。”

他終于握住她作亂的手腕，翻身將她壓在車壁板上，將車廂震得左右晃了晃，但馬車仍舊若無其事地前行著，窗外火紅的鳳凰花一蓬蓬地燃燒著，漏進(jìn)車廂里絲絲縷縷嫣紅的日光。

“我不來的這些時日，你可曾睡過安穩(wěn)覺？” 他聲音沙啞，吻著她后頸，手扶著她的腰，讓她不滑落下去。 “我可是每夜都想著你。” 他不忿地開口，聲音里帶著酸意，撫摸她肩頭。

她被吻得心猿意馬，想起每夜輾轉(zhuǎn)反側(cè)的那些瞬間，手不由自主地?fù)嵘纤暮箢i，開口卻依然冷冰冰：“殿下愿意如此想著我，梧鳳受寵若驚。”

他白了她一眼：“沒人告訴過你，你不適合說假話么？”

車子依舊向前行，車身卻不時地?fù)u晃著，直到停在一處鳳凰花開得最盛的山坡，車夫與侍衛(wèi)便下了車，自覺地等在幾丈遠(yuǎn)外的地方。

車內(nèi)熱氣蒸騰，身姿曼妙的女子坐在身穿龍袍的男子腿上，兩人衣裳看似整齊，實則早已交迭成一團(tuán)，糾纏難分。她的眉梢眼角都染上媚色，在清冷眼神反襯之下，更加動人。男子難耐地扶著她的腰上下律動，時不時從唇中逸出呻吟，壓抑著欲望，卻愈發(fā)蠱惑人心。

“梧鳳。” 他捏著她手腕，忽然停了下來。她難耐地輕喘著，不滿地看了他一眼。男人也抬眼看她，眼里傾瀉而出的欲望燒得她血液滾燙。

“我從未與其他女子做過。上次與你……是第一次。” 他嗓音喑啞，眼神專注，像是在下蠱。

“原來做此事有如此多的樂趣，以前從未想過。” 他撫摸她后背，忽地繼續(xù)挺動了一下。她未設(shè)防，不禁叫出了聲，甜膩悠長，還拖著尾音，在鳳凰花林里回蕩，兩人都不禁紅了臉。

“鳳將軍……真是有趣。比本王所想的還有趣。” 他憋著笑低聲道。她立刻將頭埋在他臂彎里，任憑他再哄都不抬頭。

烏金西墜時，馬車還在微微晃動，只是沒有先前那樣劇烈。

“此時的鳳凰花最是好看，想看看么。” 他撩起她散落的額發(fā)，吻了吻她潮紅的雙頰，兩人都下身仍舊連在一處，她身上的衣服也早已散亂不堪。

“外面有人。” 她按住了車簾，咬著唇搖頭。

“我早命人退去遠(yuǎn)處守著，沒人敢看你。” 他將車窗上的簾帳掀開一角，嫣紅的光立刻爭先恐后地灑進(jìn)來，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從未見過開得如此蠻橫無理的花，像是將天地?zé)椋恳欢浠ǘ济赖米灾易载?fù)。它們知道時日無多，所以活得肆意。

她忽地回轉(zhuǎn)身抱住了身后的男人，與他緊緊連在一處，狠命吻著他。男人只被她短暫地驚嚇了一瞬，就更熱烈地回應(yīng)著，兩人像兩只獸般互相撕咬，交合之聲清脆響亮，卻無人顧得上羞恥，只想在這一片火光中燒盡了自己，也燒盡對方。

車簾外，花林里，女人素凈的手指搭在車窗邊，隨著車廂的晃動時而緊攥時而放開，指尖因歡悅而泛著潮紅。

許久之后，車廂終于停止了晃動，車簾被掀開，年輕的滇南王系緊了衣帶緩步下車，招手示意侍衛(wèi)上前。

“起駕，先送梧鳳回去。”

停頓片刻，他又清了清嗓子，補了一句：“換輛車來，再去找一套女子衣服。”

最后一線霞光燃盡之時，換了身衣服的梧鳳被送回了小院，車進(jìn)深巷后，就看見一個少年正在院門口翹首以盼。她立刻叫停了車，跳下去喊了一聲：

“葉北征！”

“鳳……梧鳳阿姐！” 少年看見她出現(xiàn)，眼神頓時亮起來，卻在看見她的衣裳時腳步頓時停滯。

“阿姐，你的衣服……” 此時劉退之剛從馬車上好整以暇地走下來，正好對上少年的眼神，那眼神恨不得將他吃了。劉退之吹了聲口哨，搖了搖扇子。

“哦，我在、在山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了泥，便換了一身。” 她做賊心虛，摸了摸發(fā)燙的臉。

“摔了？可有受傷？” 少年眼神瞬間緊張起來，伸手就要抓過她的胳膊，她卻被一只男人的手拉到一邊。葉北征不忿地看過去，恰好對上一雙深沉的狐貍眼。

“本王說過，你的梧鳳阿姐與我在一處，不會有事。”

她拍掉劉退之的手，沒料到他先一步默契放開。少年看了看她又看看劉退之，突然向后一步，朝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山上沒有飯食，殿下想必是餓了。若不介意，可否在陋舍用了晚飯再走？”

她不知葉北征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可留劉退之在此用餐那簡直就是引狼入室。于是她簡單干脆地回了句：

“他不餓。”

他看了她一眼：“你怎知我不餓。” 又笑瞇瞇地看著少年：“多謝相邀。”

梧鳳：……

半個時辰后，她獨自坐在桌子的一端，葉北征與劉退之并肩坐在桌子另一端。葉北征盯著她，劉退之撐著下頜，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和葉北征。

飯食擺了一桌子，都是她平日里愛吃的菜，她卻毫無動筷子的心思。

少年正襟危坐，舉起筷子的手又放下，忽地一本正經(jīng)地對她開口：

“我知此言太過唐突，但北征已想了許久，并非臨時起意。” 他清了清嗓子：“待我及冠時，想求娶阿姐。”

啪嗒。梧鳳剛夾起的魚肉又掉回了碗里。

“哦？” 劉退之像是早已料到，眉毛挑了挑，一臉看戲表情。

“你你你葉北征你胡說什么。” 她連忙低頭夾菜，掩飾心里的慌亂。

“我知道，阿姐與殿下交情匪淺。但殿下也知道，阿姐她是鳳將軍，虎賁騎的主將，不可能做誰都妃嬪，在后宮里了此殘生。” 他眼睛看著梧鳳，卻字句都是在說給劉退之聽。

“北征，不得無禮。” 她呵斥他，然而少年像是鐵了心要將憋著的話一股腦說出來。

“殿下若對阿姐有過真心，就不應(yīng)當(dāng)為一時之歡愉，將阿姐困在此地一輩子。” 他字句清晰，擲地有聲。

她偷瞄劉退之，卻意外地看見他神情落寞，不再像方才那樣神采奕奕。

“我戀慕阿姐多年，敬重她是鳳將軍，也始終記得她是鳳將軍。我愿此生追隨她，與她同生共死。敢問殿下，你能么？”

少年眼神清澈，無所畏懼，直視著那個狐貍般的男人。窗外最后一縷晚霞在此刻褪去，月明星稀。室內(nèi)尚未燃燭，她看不清劉退之臉上的表情。

“我不能。”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苦澀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