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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歸暄依舊不言,只是眼皮輕垂了一下。
他不像云康那般城府深,藏得住情緒,那雙眼是任憑怎么掩飾都遮不住的恨。
他進京前受盡欺凌,進京后只求安穩(wěn)。
連這點都做不到。
雪郁輕嘆道:“這也不能怨我吧,我也沒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跟我走。”
岑歸暄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和他說話,仍然裝聾作啞。
雪郁繼續(xù)道:“要怪也得怪云康太小肚雞腸,滿朝文武那么多去的他不罰,只罰你,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說話間,雪郁似乎嫌冷,無意識地朝岑歸暄那邊蹭了蹭,兩人間距只差半掌之隔,香軟的手背在男人繃緊的胸膛前擦過,岑歸暄呼吸一緊,被凍得沒知覺的耳根悄然發(fā)熱。
反應過來,他既恥辱又無措。
都因為這個人丟了半條命了,怎么還這樣。
天色太暗了,小鮫人根本沒有察覺到那細微的變化,還在想怎么讓岑歸暄更黑化一點:“都傳你救過他的命,尋常人對待恩人,捧著都來不及,他倒反過來了。”
“先是杖刑再是罰跪,我看你的傷勢,那些人應該也沒有手下留情。”
這跪完,再強悍的體質(zhì)都得在床榻上躺兩三天。
還是往少說了,傷筋動骨一百天,打成這幅樣子,估計以后都會落下病根,對練武的人是大忌。
雪郁抬起眼,想從岑歸暄臉上看出怨憤的情緒,但不知出了什么差池,男人臂膀繃起,因為凍久了血液不循環(huán)的蒼白脖頸慢慢涌上紅,垂著眼皮,好像也沒在聽他說了什么。
“……”
頓了幾秒,雪郁不能理解他怎么又紅成熟蝦,忍了忍,沒忍住道:“……你是被凍傻了嗎?”
他剛剛說的都是挑撥離間的話啊。
岑歸暄咽下一口血沫,垂在襤褸衣袍邊的手屈了屈,他還是沒出聲,不過身體升溫很快,在奶糕似的一團又試圖往過挪的時候,他差點就要說“離太近了”。
他聽得到,不用靠那么近。
男人不僅沒有增加仇恨,反而還詭異地平復了些。
雪郁輕蹙了下眉,被簇起的臉蛋瑩潤發(fā)白,他不想放過可以讓岑歸暄和云康反目成仇的機會,斟酌片刻道:“我聽說過幾日有場冬狩,各王公貴胄都會來,拔得頭籌有機會升官,不過你傷勢太重,應該去不了了。”
原書中岑歸暄比任何人都想往上爬,那是他唯一擺脫岑家的手段,而現(xiàn)在被云康扼殺了,被他救過的人。
半晌過后,雪郁輕挑起被凍紅的眼尾,看著咫尺間神魂飛外的男人:“你不回我沒關(guān)系,不要不聽我說話吧?!?
岑歸暄微愣,一直垂著的腦袋抬了起來,發(fā)冠束起的青絲落了雪,順勢往下掉,他對上面前極其漂亮的一張臉,被那雙澈然的眼睛盯了幾秒,又默不做聲地低下眼簾。
“……”
雪郁貼夠了冷屁股,正欲站起來,嗓子忽而涌起細密的癢意,幾乎是他捂住兩瓣紅軟唇肉的那一刻,便不間斷地咳嗽了幾聲。
肩膀聳動,香氣也往過扇,岑歸暄喉頭滾了許久,終于說了第一句話:“……你生病了?”
雪郁咳到睫羽濕透,無力地瞥了眼跪得板直的男人,沒隱瞞:“嗯,風寒?!?
穿得如此厚,怎么會得風寒。
岑歸暄皺緊眉,雖身上到處是血污,模樣卻依舊清逸:“太醫(yī)說,你們鮫人不畏寒?!?
雪郁好笑道:“是不畏寒,但我弱,行了嗎?”
岑歸暄眉梢攏緊不松,想起不久前季田,也就是那御醫(yī)進了養(yǎng)心殿,薄唇掀起:“陛下叫的御醫(yī)應當給你開藥了?!?
雪郁不否認:“是開了?!?
說完,他沒再像剛才那樣繼續(xù)挑撥,空氣萬分安靜,甚至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岑歸暄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斑駁的膝蓋,嘴唇動了動,忽然有些想問雪郁,他和云康在殿里待了那么久,都干了些什么。
白天又是怎么解的藥性?
但他已經(jīng)決定和雪郁少些牽扯,沒必要再問這些東西。
夜里氣溫越發(fā)低了,雪郁裹著厚厚的衣服都感覺冷,漂亮的眼睛忽閃忽閃,鼻尖通紅,又想咳嗽。
岑歸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沒看見前面寢殿的門打開了。
云康眉目陰寒,朝候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太監(jiān)問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
太監(jiān)被這如蛇般發(fā)涼的嗓音激起雞皮疙瘩,瞬間清醒了,手忙腳亂地扶了扶睡歪的帽子,肅起臉色:“回陛下,現(xiàn)在是亥時一刻,岑歸暄已經(jīng)跪了一個半時辰了?!?
“他今個挨了板子,又跪了這么久,怕是……”
云康淡色的唇角勾起,眼底卻沒什么笑意:“常公公心疼了?”
太監(jiān)連忙噤聲,他見過男人這番樣子,通常是在有人受刑之時,刑后的人大多半死不活沒了人樣,太監(jiān)額角剎那間涔出冷汗,哆嗦說:“奴、奴才多嘴。”
云康沒再看他,淡淡掃向不遠處,過了兩秒,神情倏地頓了下。
預想中窩在被子里睡覺的人,此刻蹲在雪地里,和跪著的男人挨得極近,他嬌嬌小小的,蹲著都要仰頭去看人。
而岑歸暄身姿僵硬,卻也沒想著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