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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幸慢不過放緩步子的二人,冷臉將他們甩在身后,他們壓低聲音的爭奪卻不曾隨著距離拉開而遙遠半分,程幸直到踩上另一部扶梯耳邊都在排比他們的對話。
不過一方對一方的體諒,一方對一方的疼愛,內容經典到易于想象,只是那對話從未曾在她身上發生過。
她像在翻一本熟極流利的書,卻被書頁割破指腹,舔去鮮血后再去翻那書,竟一字不識。
是了。她才是異鄉人啊。
乏善可陳的想象被她突如其來的自知之明折斷,后半截落進枯草叢。程幸也不敢再去想那友愛的一家。
她只能瑟縮地在心里窩一個小人,小小聲地抱怨他們殘忍,殘忍到把愛大庭廣眾地暴露出來。
程幸習慣原諒霸占地鐵座位貼身熱吻的情侶,卻實在無法原諒那對夫妻,怎么能把她最稀缺的事物以毫不炫耀的姿態展現出來。
她咬緊舌尖,痛的卻是鼻頭,酸楚之意涌上眼角眉梢,因此更用力地咬自己,等到眼淚流下來就無可挽回了,她小心翼翼地將病癥用手護住,生怕它似聞見氧氣的火苗熱烈地長出溫度。
但一把柴就在此時添上。
“媽媽,抱。”
小朋友的聲音稚嫩到像是只掌握這兩個詞語,藕節似白嫩的手臂朝媽媽揮了揮,細弱的手指勾著媽媽的發絲,又旋即松開。
媽媽親一口寶寶的臉頰,抱著孩子的手顛了顛,企圖將他抱得更穩當,卻沒想到此舉會收獲到前方年輕女人的驚恐萬分的目光。
程幸意識到自己的反應稱得上過激后立刻轉回頭,她的表情必定是憤恨的,或許嘴角流露出她經年累月的恨意,或許她握緊的拳是要攻擊某一種世間普遍的親情愛。
歸根結底是她太敏感了,是她的錯。
都是她的錯,不應該在幸福的小孩身上看到自己,但是看見寶寶烏黑清澈的瞳仁,她想,她也有過那樣天真的時光嗎?
已經久遠到腦海里只剩被拋棄的記憶了,那些壞片段像太空垃圾浮浮沉沉,不受引力控制,卻又輕易被小寶寶一聲呼喚牽引著撞進她最淺層的思緒里,怎么也甩不掉,那記憶竟然不比她本人好丟棄。
第一次發覺這路長到走不完,扶梯節節攀到沒完沒了,她死死攥著帆布包肩帶,步履匆匆地逃離電動怪獸的巨口,卻已經踩進另一片泥潭。
程幸走到等候區的時候已經快要吐出來,適逢一輛地鐵從眼前駛過,關門時的重響像一記耳光,蒼蒼茫茫地回蕩在她耳膜,一下又一下掌摑。
盡力忍住一下干嘔。像在社交場合忍住流淚一樣。
喉嚨團著一股格格不入的氣,如一顆惡性腫瘤堵在喉口,軟硬兼施地抵擋她求生的呼吸,流通于血管的空氣違背常理地,渴望變成淚水。
五臟六腑都在痛,急促陣痛和綿延鈍痛交織在一起,像混進碗里的紅豆綠豆,甚至連顏色都無處區分,嘩啦啦淌了一地,硬脆的觸感像嬰兒細小的牙齒,一口咬上心臟。
程幸右手指甲摳進指腹,卻止不住發抖,細微的顫抖幾乎將周邊空氣揮出混著血汗的冷風。
竟然在地鐵上發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