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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是不規(guī)則形狀，線條很是復(fù)雜，沒辦法用只言片語來形容。馮凱不自覺地想起了現(xiàn)代的自己在派出所工作的時候，有群眾來報警，說自己家的信報箱上被人用記號筆做了記號，估計是小偷干的。當時的陶亮還為群眾的警惕意識而感到高興?？墒墙?jīng)過幾天的調(diào)查，這才發(fā)現(xiàn)，這些記號其實都是送奶員畫上去的。因為樓層較高，每個單元的住戶很多，為了方便投遞鮮奶，送奶員就在信報箱上做了記號，方便準確投遞不同類型、品牌的鮮奶。后來陶亮想想也是，在這種信息通信如此發(fā)達的年代，門牌號那么清晰，有必要在郵箱上做標記嗎？

可是馮凱這個時代就不同了。一是每幢房子都沒有標明明確的門牌號，二是信息通信也只能通過這種土辦法來解決。所以，這個新鮮的、復(fù)雜的標記，很有可能是小偷標記上去的。而既然需要標記，那么很有可能這就是一個分工合作的盜竊團伙，有人專門負責踩點，并將主人的行蹤特點用某種特定的符號來代替，另有人負責撬門入室，實施盜竊。

馮凱喊來了顧紅星，讓他看一看這個標記。

“呀！這是小偷的記號??！”顧紅星喊了一句。

馮凱還來不及讓顧紅星小點聲，周圍圍觀的群眾都已經(jīng)聽見了顧紅星的話，紛紛聚攏過來觀察。然后對標記議論紛紛。

“你倒是小點聲啊，這是偵查秘密，會打草驚蛇的?！瘪T凱皺起眉頭，說道。

顧紅星吐了吐舌頭，說：“可惜我們看不懂這個符號的意思，而且，留記號也不會留下指紋。”

“你一天天的，就知道指紋，指紋。”馮凱搖搖頭。

“我突然想起來，前一陣子丟雞的案子，老婆婆家門口，好像也有類似的。”顧紅星拍了拍腦門，說，“當時完全沒在意會是這種標記?！?

勘查完費青青家的現(xiàn)場，除了發(fā)現(xiàn)了兩枚有些變形的指紋之外，并沒有找到其他的痕跡物證。對周圍的鄰居調(diào)查，也都沒人注意過上午的時候有什么可疑的人員活動?？雌饋恚⊥颠x擇的時間，是大多數(shù)人上班的時間，而且也可以避開周圍不上班的人的眼睛。

兩枚指紋中，有一枚指紋是右手拇指的，但是和之前咸肉案、偷雞案的右手拇指指紋并不相符，可以排除同屬于一人的可能性。顧紅星不死心，又去了老婆婆家。老婆婆還以為顧紅星是來找她介紹對象的，高興了一場，沒想到顧紅星打完招呼，把墻壁上的標記拍照下來后就又急匆匆地離開了。顧紅星來無影去無蹤的，讓老婆婆一陣失落。

兩枚被顧紅星拍照下來的標記經(jīng)過比對，有非常多的相似之處，雖然里面復(fù)雜的筆畫并不完全相同，但是整體的模樣還是有很多共同點的。馮凱斷言，他們出勘的這三起盜竊案件一定是同一個盜竊團伙所為。

因為盜竊咸肉案和偷雞案是同一人所為，所以顧紅星又拉著馮凱去了盜竊咸肉案的現(xiàn)場?？上?，那個小院近期重新粉刷了墻壁，找不到痕跡了。

隨之而來的問題讓兩人很是苦惱，不過只是獲得了兩枚犯罪分子的指紋，這又如何尋找犯罪分子呢？串并案件確實可以給案件的偵破帶來一些契機，但是畢竟案件數(shù)量有限，而且受害家庭都是被踩點觀察、做上標記后下手的，并沒有直接的社會關(guān)系交往。案件偵破一時陷入了僵局。

顧紅星每天垂頭喪氣的，說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個“指紋樣本庫”就好了，那樣指紋的比對就有了依據(jù)。馮凱心想，你確實預(yù)言得挺準，但在這個年代，這個想法還是不切實際的。

顧紅星并不放棄，除了每天按照他制訂的“教學計劃”，定時定點強行給馮凱灌輸痕跡檢驗學的相關(guān)理論實踐知識之外，其他時間，顧紅星就會拉著馮凱到前兩起盜竊案現(xiàn)場附近找群眾聊天，希望可以獲取一些有關(guān)可疑陌生人員出沒的線索。

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他們剛準備出門，就發(fā)現(xiàn)公安局的大門已經(jīng)被堵住了，外面站著上百號群眾。這樣的陣仗，馮凱在現(xiàn)代倒是見過，可是顧紅星是第一次見，他甚至被嚇得瑟瑟發(fā)抖。

這是出什么事兒了？

3

“說吧，怎么回事，是誰把偵查秘密透漏出去的？”穆科長了解完情況，把筆記本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說，“局長讓我們刑偵科解決這個問題，現(xiàn)場是你們倆勘查的，你們倆負責吧！”

原來顧紅星在現(xiàn)場說到了門口的標記，一傳十、十傳百，整個龍番市的老百姓都知道了這個“小道消息”，然后都回家觀察自己家門口的墻壁。還真有幾十名群眾在家門口發(fā)現(xiàn)了類似的標記，有的已經(jīng)時間久遠了。這些群眾于是聯(lián)想到幾個月前甚至一年前自己家里丟失過的東西，于是群眾自己判斷并“串并”了案件。有些曾經(jīng)丟失過較為貴重物件的群眾，奔走相告，收集類似被盜案件的情況，然后組織了這一場“群體性請愿”。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公安局能夠重視這一起連環(huán)盜竊案，盡快破獲，追回損失。

“泄露不泄露信息并不重要，外面站著的，都是我們公安局欠下的賬。”尚局長突然走進了辦公室，咄咄逼人地說，“你們看看外面的人，你們羞愧嗎？”

馮凱有些不以為然，他心想自己天天跑來跑去、屁顛屁顛的，比在現(xiàn)代還要繁忙，幾乎沒有自己的業(yè)余時間。自己已經(jīng)盡力了，這些小案件，沒精力偵破，有什么好羞愧的？警察不也是人嗎？又不是神。

可是尚局長的這句話，卻讓顧紅星振聾發(fā)聵。他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兩腮的咬肌高高地鼓了起來，雙手狠狠地握著拳。

“我去！”顧紅星只說了一句話，就拿著筆記本沖出了辦公室。馮凱一臉莫名其妙，他完全不知道這個顧紅星要去干什么，要去單挑這一百多號人嗎？

隔著辦公室的窗戶，馮凱看見顧紅星走到了人群中。群眾剛開始似乎還有些情緒激動，有些人紅著臉，像是在大聲抗議著什么。但不知道為什么顧紅星擺了擺手、說了幾句話后，群眾開始安靜了下來。然后顧紅星拿著一本筆記本，和上百名群眾一個一個地說著話，還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

這讓馮凱很是詫異和不安。詫異的是，這個社交恐懼的顧紅星，居然可以這樣順暢地和人們交流，而且只是用了幾句話，就讓大家的情緒平穩(wěn)了下來。不安的是，自己畢竟是顧紅星的搭檔，看著他一個人在忙碌，心有不忍。在現(xiàn)代，他調(diào)任到派出所工作后，因為自來熟的性格，擁有了很好的群眾基礎(chǔ)。社區(qū)里的大爺大媽甚至都把他當成了干兒子一樣?？墒?，當他的處分決定被不小心透露出去以后，群眾似乎就開始疏遠他了，甚至在背后指指點點。他想解釋一下自己的處分并不是群眾最厭惡的腐敗問題，但并沒有人理會這些。每次深入群眾見面辦事，場面都很尷尬。這一度讓他心灰意懶，讓他從內(nèi)心里抵觸那些深入群眾的工作。即便每次民主生活會，大家對陶亮的批評都是希望他“加強群眾路線、增強群眾意識”，但他似乎有了心理陰影，依舊我行我素。

來到這個年代，換了一個身份，馮凱為了偵辦張春賢被殺案，在一段時間里，和群眾打得火熱。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些群眾是來找他們“清賬”的，他的心里還是存在一些戒懼和抵觸。

最終，不安的情緒還是壓過了抵觸心理，馮凱也走下了樓，去看看顧紅星究竟在做什么。原來，顧紅星被尚局長這么一激，攢了一股狠勁，居然去一個個登記丟失的物品、丟失物品的時間和被盜的地址。難不成，他這是要一個個復(fù)勘現(xiàn)場？通過了解，這些群眾被盜的日期大多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這樣的現(xiàn)場復(fù)勘，還有什么意義嗎？

沒有深究顧紅星的意圖，馮凱開始幫助顧紅星一起按照固定的格式，向每個群眾登記上述內(nèi)容。登記完的群眾總會略不放心地囑咐幾句“一定要破案啊，不能讓這個賊再橫行龍番啊”什么的，然后再離開。隨著工作的開展，公安局大門口的人越來越少，交通也恢復(fù)了暢通。在登記完最后幾名群眾之后，兩人都已經(jīng)大汗淋漓了。此時，馮凱注意到墻角有一個靚麗的身影，居然是費青青。

費青青見他們工作完了，走過來，遞了一塊深藍色的手帕給顧紅星，說：“我知道你姓顧，顧公安同志，是我家的案子連累了你，對不起?！?

“沒，沒有，這怎么是連累呢?！鳖櫦t星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囁嚅了半天才說，“這本來就是我們欠的賬?！?

“那你保重吧?！辟M青青轉(zhuǎn)身跑了。

“哎，哎?！鳖櫦t星揮舞著費青青的深藍色手帕，不知所措。

“我跟你說，作為男人，一定要專一?！瘪T凱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說道。

“你什么意思啊？”

“沒什么意思，你記住就好?！瘪T凱說，“現(xiàn)在，這么多盜竊案，從哪一起開始？”

顧紅星低頭想了想，不知道是在想馮凱剛才意味深長的話，還是在想下一步辦案策略，說道：“這個，我還真沒有想。我就是覺得，只有我們認真去辦每一起案件，大家才能滿意?！?

“我的天，我以為你有什么辦法了呢?！瘪T凱揮了揮手中的筆記本，說，“你記了四十一起，我這邊二十五起，六十六起案件啊！認真去辦每一起？怎么辦？一個現(xiàn)場一個現(xiàn)場去勘查嗎？”

“我只是覺得，會不會，有什么規(guī)律呢？”顧紅星被馮凱一問，也沒了主意，有些窘迫地解釋道。

這一句話讓馮凱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是啊，規(guī)律。顧雯雯曾經(jīng)總是在他耳邊說規(guī)律，說統(tǒng)計學。如何根據(jù)鞋印來推斷身高、體重，就是統(tǒng)計學的概念。數(shù)據(jù)樣本越大，那么得出來的結(jié)論就越接近真相。可是，今天這六十六個數(shù)據(jù)，加上之前的三個，能得出什么結(jié)論呢？馮凱的腦海里又閃過了大學時候偵查老師的臉，老師給他們介紹過一門冷門科學，叫作“犯罪地圖學”，雖然并沒有展開向他們教授，但是至少說了一些原理。

“走，說不定還真有規(guī)律。”馮凱一把拉起顧紅星，跑回了辦公室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終于找出了一張一米長的龍番市地圖。

“找地圖干嗎？”顧紅星一臉莫名其妙。

“來，把我們剛才登記下來的地址都圈上，在圈的旁邊寫上被盜時間?！瘪T凱一邊說，一邊把他們之前出勘過的三個被盜現(xiàn)場給圈了出來。

“那有用嗎？”顧紅星半信半疑地也拿出筆記本，開始照做。

不到一個鐘頭，整張淡藍色的龍番市地圖上，就被畫出了數(shù)十個密密麻麻的紅色的小圈。馮凱直起腰，俯瞰了一會兒地圖，說：“怎么樣，看到規(guī)律了嗎？”

“規(guī)律？嗯？”顧紅星趴在地圖上看了看，說，“有同一時間段，在城西、城南同時發(fā)案的，說明不是一個人所為。既然標記相似，說明是一個團伙，而不是一個人作案。”

“這個是一個規(guī)律?！瘪T凱點點頭，說，“不過，既然會在現(xiàn)場畫標記，本身就能認定是一個團伙作案了。除了這個，還有別的規(guī)律。”

“你說的是，這一片比較密集，這一片，嗯，沒有？”顧紅星用雙肘撐在辦公桌上，腦袋湊在地圖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