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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調的英語王老師,上課從沒一句廢話,夏丹平日里不怎么講的閱讀,她都會拓展生詞用法。英語提分緩慢,這樣的功夫,在短期內無法見效。理科班輕視英語久矣,學生還能靠著以前的底子吃老本。
剛開始還無法適應這樣高密度的英語課,但幾天下來也習慣了記下生詞短語第二天早讀背誦了默寫。可見文科班英語好,到底是有原因的。
寧清沒想到,竟然被英語老師夸了她語感好。語法題不能說出知識點,都能憑直覺選對,作文有些句子用法也很地道。
也許真是堅持看了幾本原版書籍起了作用,她第一次被夸英語好,竟然很害羞。畢竟她一直在鄉下讀到初中,剛進一中時連音標都讀不全,有些拗口的單詞還在用漢字標注讀法。學不好也就沒多大興趣學,只是中游水平。鼓勵也許是有用的,她漸漸對這門語言的學習產生了點興趣。
這天上午上完最后一節英語課,英語老師趕著回家有事,看到寧清正走過講臺前時,讓她吃完飯幫忙將教案與水杯送回辦公室,再將昨天的考卷拿到教室發下去,只批了一部分,做得太差了,也懶得批剩下的。
英語老師說完又把她喊回,給了寧清辦公室的鑰匙,英語老師當班主任的少,中午都回家午休,很少有人在。
寧清吃了午飯過來,就拿著這一堆東西送去辦公室,走在路上時看著老師的考卷,都用紅筆寫得滿滿的詞匯用法,還將閱讀中干擾選項的迷惑處在原文中一個個標注。上一堂四十五分鐘的課,看這工作量,至少要備課兩小時。一中不光是學生,連老師都很認真。
試圖直接推門而入,果然被鎖上了,小扇窗戶的窗簾被拉上了看不見內里。寧清拿出鑰匙開了門,隨手就關了門。小辦公室里一片黑暗,她開了燈就往里走。
小辦公室里一共才六張辦公桌,一面靠墻,一面靠背,前邊還是玻璃隔板,隱私性很強。位置很大,椅子后邊空間綽綽有余,放了張用來休閑的躺椅。
這也是夏丹曾經的辦公室,她坐在最后一排,寧清放下東西后,往后看了眼。當對視上一雙眼時,她差點嚇得腿腳癱軟。
是夏丹,往日里濃妝淡抹、會被女生私下討論她如何畫眼線打眼影的一張臉。此時失去了所有色彩,連嘴唇都是泛白的。
沒了妝容的加持,夏丹無疑還是漂亮的。看向她時,眉頭微擰,眼神里透露著一股的不滿,鼻子都會隨之而產生細微的動作,表達著嫌棄。
快一年了,寧清依舊見過這樣的眼神太多次了。
辦公桌旁放了個紙箱,塞了些個人物品,估計是趁著中午人少,收拾了東西,午休時再離開。
“看什么看?”
“看笑話,不可以嗎?”
“你很開心?”夏丹討厭她,也知道這個學生怕自己,卻沒想到,她能有這種膽子說這種話。
“當然,接下來高三一整年我都不會被你影響了學習。”
寧清看著一臉灰敗的夏丹,在想,她當初為什么會那么怕她?曾恐懼到想要曲意討好她,讓她對自己好一些。這個好,僅是正常而已。
現在,即使知道她就要離開,往日恐懼浮現時,寧清仍是無處可躲。
晚自習時被罵了邊寫作業邊偷偷擦眼淚,來來回回走動看班的夏丹當看不見;被說敏感時她竭力逃避這個標簽,試圖表演聽話乖巧,每次見了夏丹都禮貌地喊一聲老師好;被威脅不要住宿舍時,她怕得一整天的課都聽不進;怕別人知道被班主任厭惡從而懷疑是不是自己有問題,在一個半封閉的環境流,根本無人可傾訴。
即使這人被賦予的權力也收回,不再具備折磨她精神的能力后,也許曾經的痕跡,都難被輕易抹滅。
“真正優秀的學生,從不怪環境不好。”夏丹冷笑,“努力了都學不好,就是笨。”
“難道你覺得,只有成績好,才能有資格來評判老師做得對不對嗎?”
“不是嗎?班里成績比你好的那么多。那些學生聰明又努力,怎么就你覺得被人影響了學習?”她落了難,但不代表能被這么個小屁孩落井下石,“給你個建議,遇事多找自己原因,怪別人也不能提升你成績。”
“對啊。”寧清反問,“你是不是覺得很無辜?只是私生活混亂,就得丟了工作。這個道理與你共勉,遇事多找自己原因。”
夏丹被戳到痛處,她在一中這些年,帶的班級是能出成績的。高二這一年,大考小考在理科班里從未墊底。不管她以何種方式到了一中,當了班主任,唯結果論,她做得一點都不差。工作上表現優秀,卻要因為私事被毫不留情的掃地出門,這是荒誕的。
“如果你認同唯分數論的叢林法則,在不公平的規則環境里,只有成為強者才有話語權。那私德有虧,多年努力的工作和社會地位一夜皆無,這是你工作環境的生存規則,無論公不公平,你不是強者,就得認。”寧清走近了她,她的眼皮很腫,白熾燈光下的黑眼圈都微微凹陷。
“我是你的學生,按理說應是老師為學生傳道授業解惑,但我今天厚著臉皮來教你一個道理: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成為一個生存環境里的強者、有很好的成績取得高分,來證明自己有資格反對這里的規則、反對你的教學方式。如果你設置的環境規則,是不能讓差生發出聲音的,那我也無需遵守,更不需要服從你。”
寧清并非想說服夏丹,這也不是一場審判,她是在直面自己內心的恐懼。面前這個女人,當初制造的恐怖,讓她畏懼至今。
夏丹陷在了座椅上,并不明白她在說什么。她只是單純討厭這個孤僻敏感的女孩,表現得明顯了些而已。面對學生,每個老師都會有喜惡的,但斷然不會承認。
“你不覺得,是你自己太敏感了嗎?”
寧清內心搖頭,從沒期待她向自己道歉,只希望她這輩子,都不要再當老師了。
“你應該學會對人更禮貌些,能讓你少受很多罪。”
“你什么意思?”
“富豪酒店。”
夏丹驟然站起身,“你干的?”
這個女孩笑了,扯起嘴角咧到最大,卻是毫無聲息的笑容。六月里門窗緊閉的辦公室無法讓任何陽光與暖意進入,只有慘淡的白光打在這個瘆人的笑臉上,夏丹被這個可能性的猜測嚇得無法動彈。
“聽人說的。”
寧清轉頭離開,打開門時,正看到李慧迎面走來,要進辦公室。帶在門上要關上的手停住,留住了口子,讓她能進去。
李慧在學校里人緣很好,無論是老師和同學,她都有意識去與有用的人打交道。托人打聽了一番,知道夏丹在學校的手續還沒交接好,中午吃完飯便來辦公室看一看,如果在,想道個別。
夏丹對她真的很好。
在學習上對她很關心,物理考了b會關照物理老師多照顧點,見她心情低落會在作業本上寫try to be happy,考砸了都會喊去辦公室分析學科薄弱點。
生活上也是朋友,夏丹會給她帶面包吃,跟她聊戀愛話題,知道她喜歡趙昕遠,還說你不影響學習的話,去追好了。高中可以嘗試下的,這跟大學戀愛的感覺都不同。
夏丹出了這事,站在學生立場,她沒影響學生成績,班級在年級上排名都不錯;站在朋友立場,李慧覺得她很可憐。
剛來到辦公室要敲門時,竟看到寧清從里面走了出來,她冷著臉,以前還會象征性打個招呼,現在直接無視了自己。與趙昕遠談了戀愛,讓她更加目中無人。
李慧走了進去,看見夏丹一臉的震驚與憤怒,看到了自己,她的情緒收斂起來。
從父母那里知道了這件事的結局,所幸事件最終沒有鬧太大,夏丹要去一所鄉下學校了,保留了編制。為了家庭,雙方都沒有離婚。原來,鬧得那么兇狠的女人,最后也會選擇原諒。副校長卻是還在一中,這個社會是對女人更不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