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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關系上說,皇上該是她最近的人,但其實正好相反,他現在是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他早就不是她的夫君,更不是她的家人。結束這份可憐的人生,什么要強,什么傲骨,她早就沒了,她累了倦了,她要去找這世上最疼愛她的人,她的爹娘。
王承柔慢慢轉身,不緊不慢地往回走,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她身后站了好多人,竟然還有長在皇上身邊的親衛,管青山。
走出兩步王承柔就明白了,這是皇上在防著她,他想什么呢,這皇宮固若金湯,她怎么可能在眾目睽睽下跑走,再說她也不能連累了大將軍與清香。
她抬頭向內宮的高墻望去,世上哪還有比宮中高墻更為堅固的,她當然沒有翻越它的本事,但她卻有從上一縱的勇氣。
越過內宮這道門,身后的親衛與兵士不見了,只余冼塵殿的奴婢們跟在她身后。
王承柔沒有回冼塵殿,她溜達到了花園,這一呆就是一個多時辰,柯嬤嬤腿腳一直不好,雖是在園中走走停停,但她也有些疲了,可主子不說回,她就得板生地站著,妥貼地跟著。這不是在宮中受到的教養,而是在皇上登頂之前,丞相府里熏陶出的氣度。
終于娘娘肯往回走了,但她在叉路上停了下來,望著內高城墻,她說:“我想再看看,還能不能看到清香的車隊。”
她說完,直接爬上了城墻。這可要了柯嬤嬤的命了,娘娘也善解人意,回頭對她說:“嬤嬤在下面等吧,我就上去看一眼,若是看不到車隊,馬上就下來。”
其實柯嬤嬤是不想她上去的,但她實在是逛園子逛乏了,懶得再廢口舌,反正這位娘娘想做的事,別管做不做得成,她都要試試。一貫秉承不說廢話的原則,柯嬤嬤沉默領命了。
原來城墻上是有風的,王承柔吹著風有些激動,她握了握拳,以壓制微微顫抖的身體。終于,她所設想的成真了,她站在了這高墻之上,她就快要解脫了。
含喜是在柯嬤嬤眼神示意下跟著娘娘上來的,不成想,剛上來沒多久,娘娘就爬上了墻檐。那墻檐很窄,一個站不穩人就會掉下去,含喜嚇壞了,卻不敢大聲叫,此時她還不明白娘娘的用意,只以為她是在玩鬧。
“娘娘,您快下來,站在那里太危險了。”含喜聲音都是顫的,這位娘娘怎么敢,她看著腿都軟了。
可娘娘根本不聽,待含喜招呼其他婢女想把她扶下來時,娘娘說話了:“你們都別動,否則我現在就跳下去。我只是從來沒有站得這樣高過,沒見過這樣的風景,想多看看而已。你們不要催我死。”
這句話一出,可徹底嚇壞了含喜,她當時就跪了下來,腦門冒汗的同時只想到求助柯嬤嬤。
柯嬤嬤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常年腿腳不好的人,幾下就爬了上去。看到站在墻檐迎著風的貴妃,何止是腦門冒汗,她全身瞬間濕透了。別管娘娘是真跳假跳,事后皇上一定會問責她的。
她趕忙叫人去稟報皇上,然后故作鎮定后,她欲上前,卻聽娘娘說:“嬤嬤站在那里別動,我說了,你們不要催我,到了時辰我自去閻王爺那里報到。”
柯嬤嬤冷靜下來后,不再像剛才那樣驚懼,她一直不跳,說不定根本就是不想跳,只是為了騙皇上過來。柯嬤嬤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對的,難怪今日穿這樣一身紅,就是為了給皇上皇后找不痛快,這種事,這位娘娘做過很多次了,這是又作出新高度了。
至此,柯嬤嬤不再上前。
而皇上所在的圣康殿內,畢武得到消息,馬上進殿稟告。
畢武稟報完后,一直等不到皇上的動靜,他悄悄抬頭打量,見皇上御筆不停,像是沒有聽到一般,畢武只得再說一遍。
這次皇上還是沒有停筆,但好在是出了聲:“不用管,讓她作。”
畢武也想到了,這是那位娘娘在與皇上斗氣,但皇上嘴上是這么說,他們圣康殿也不能不派人去看一眼。沒有人比畢武更知道他們這位圣上對那位娘娘有多在意了。
是以,最終他還是決定親自跑這一趟。
內宮城墻下,畢武老遠就看到了那一抹紅,心里莫名顫了一下。爬上城墻,看到老熟人,柯嬤嬤站在那里屈著腿,想來是爬墻過力了。
畢武先是給娘娘行了禮,然后與柯嬤嬤打了招呼,王承柔看到他來,知道消息已經傳到了皇上那里,雖然她覺得若是不能派個老鷹來把她瞬間叼走,以她現在這處境,只一下就會妥妥地摔下去,但她還是對皇上的厲害心有余悸,她輸他太多回,她已走到這一步,不想有那個“萬一”。
她嘆口氣,這上面的景色真美啊,讓她再看最后一小會兒吧,清香的車隊自然是看不到了,但她會望著她去的方向,為她祝福的。
不知是不是清香收到了主子的祝福,她手中握著的鑰匙都把手心硌出了印子,正好車隊停下稍做休息,她下了馬車,直接找到了娘娘給她的那個箱子。
打開后,滿滿一箱的東西一時讓她眼花撩亂。她隨意地一件件拿起來看,越看越不對勁,這些東西都是娘娘的私人用品,怎么會都給了自己,甚至有她十分愛惜的,王夫人留給娘娘的首飾。
待翻到一個小盒子時,清香打開,她更震驚了,里面都是銀票。清香是知道娘娘的家底的,她數了數,忽然又想到娘娘給五皇子的那個包裹,兩筆銀錢加在一起,可不正是娘娘全部的家當。
手里的盒子掉回了箱子里,清香來不及關箱蓋,她大喊道:“回去!回宮里去!快!”
她真是太笨太傻了,明明心里起了疑,怎么就不多想一想,娘娘,姑娘,等一等我,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城墻上,王承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飾,她穿這身正紅,并不是要氣|皇后,也沒有要與人賭氣的意思,更不是為了爭什么皇后之尊。她只是想要干干凈凈地走,這身衣服是她身邊唯一一件嫁給李肅前穿的,承載了她全部少女的記憶。
那些回憶比起她的婚后生活、宮中生活,美好了太多,原先不珍惜不知足,如今再想回去已是枉然。
余光掃到那塊疤,王承柔閉了閉眼,她這個人,她這副身子都被沾染了太多的屈辱,就這樣死掉吧,否則她真是不知該怎樣度過后面漫長的歲月。
墻檐下的畢武,也如柯嬤嬤以為的那樣,覺得這位娘娘是與皇上斗氣。他小聲問道:“這一個月苦了你,貴妃沒少折騰人吧。”
柯嬤嬤被問的一楞,還真沒有,這樣一想,柯嬤嬤發現,貴妃真的變了好多。她不由得心頭一顫,打眼朝那墻檐望去,她側了側身探了探脖,見娘娘半瞇著眼睛,一副享受向往的樣子。
柯嬤嬤回過身來忙問畢武:“皇上什么時候過來?你跟皇上怎么說的?”
話音剛落,就見貴妃做出讓人心跳加快的舉動,她在那么窄的檐子上轉了個身,正臉朝著他們,后背朝著墻外。
王承柔想過了,臉朝下跳下去的話,她還是有些害怕,而且趴著也不雅觀,雖說她都要死了,但還是有一些女子的顧慮。最重要的是,她站的這一會兒發現,天真好看啊,風真可愛啊。
所以,她要在死亡的過程中全程都可以看著天空,感受著風的環繞,于是,她轉動了身子。
柯嬤嬤最先反應過來,她被心中的猜想嚇到,顧不了許多,大叫道:“娘娘!皇上馬上就來了,你想要什么他都會答應您的。”
王承柔輕皺眉頭,好吵,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耳中彌漫的都是呱噪。她伸出食指放在唇上,溫柔地對著柯嬤嬤“噓”了一下,然后她就仰頭倒了下去,雖然知道在看到她跳下去后,他們一定會各種驚呼,但她盡力了。
果然如她想的那樣,天真藍,風也是暖的,仔細聽它還是有聲音的,逗弄的耳朵癢癢。在落地的最后一刻,沒有人知道,王承柔眼中看到了什么,那是由她一直盯著的藍天幻化而成的一片藍,驅走了白云,驅走了一切景觀,只留一片極致的藍。
圣康殿內,李肅算著時間,差不多該去看看她了。其實在聽到畢武說,她站上城墻時,他并不生氣,甚至有些期待。
他回想她計劃逃跑時的樣子,她不再與他鬧,與不再與皇后斗,整個人失了活力,一點都沒有她的樣子了。原來,她放棄他時會是這樣的表現。
今日她又開始折騰起來,是不是也說明,她知道跑不掉后,再次重拾與他糾纏之心。想到這一點的李肅,手上的批字都開始筆走龍蛇。
他想著批完最后兩本,他就去到內城墻,先氣一氣,再哄一哄,像他以前做的那樣,也不失是一種處理繁忙國政后的休息方式。
還沒等他批完這兩本,就見畢武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幾乎是趴在地上的稟報:“陛下,二娘娘,二娘娘跳了!”
畢武急嚇下失了口,呼出叫慣了兩年的稱呼,可皇上與他都顧不得這個不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