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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琰擰起眉,不過片刻便察覺此事之關鍵,很是震驚:“連契苾部都如此反復,想必鐵勒諸降部定然更是不穩。”薛延陀如今是鐵勒諸部之首,對其他部族多少存有幾分號令之力。若是他們將鐵勒諸降部都誘騙叛唐,不僅增加了自身實力,亦為大唐降服其他部族增添了不少艱難險阻。此外,諸胡將在朝廷中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極有可能再也得不到群臣信任,無形之中又行了離間之計!如今朝中的胡將何其之多,不僅有契苾何力,更有突厥降將執失思力、阿史那社爾、阿史那思摩等人。他們不是一族酋長就是突厥王族,若是當真離間成功,說不得北疆轉瞬之間便會陷入戰火之中!
李和的臉色十分沉重:“不錯,契苾部奔逃漠北,朝中便有人稱契苾何力叛逃,理應討伐。但圣人深信契苾何力之忠,并不理會。后來有消息傳來,他果然拒絕了薛延陀夷男可汗的招降,割掉左耳發誓絕不叛唐。為了將他換回來,圣人才決定答應薛延陀請婚,將新興公主下降。”
聞言,謝琰的思緒十分復雜。契苾何力自然十分重要,不僅是圣人的愛將,還事關北疆安穩以及眾胡將的忠心。不論如何,為了北疆安寧計,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他換回來。寧可舍出親生之女,也要將邊疆局勢穩住,不愧為帝王心術——圣人的殺伐決斷,由此亦可見一斑。
作為臣下,擁有這樣一位傳聞中至情至性、實則自有權衡的明主,確實是大幸。作為黎民百姓,能遇到這樣一位能夠忍一時之辱也要維持安寧局勢的君王,亦是幸甚。不過,若此事教李遐玉得知,恐怕仍會十分同情新興公主罷。確實,這位貴主何其無辜,就算和親未必能成,其婚事與未來也成了一局棋,再也身不由己。
“此次婚使奉命前往漠北薛延陀牙帳,便是以新興公主下降之事,換得契苾何力及其家人。”李和道,“此去數千里,越過漠南、大漠與漠北,既能繪制輿圖,亦是探聽薛延陀及鐵勒諸部消息的好機會。都督命諸折沖府各選五十人作為婚使扈從,我最近忙的便是此事。只可惜,年前派了些精銳去長安擔任宿衛,剩下的還須輪流征防,一直尋不出足夠的人來!總不能教那些連刀都握不穩的新兵跟著去!!”
謝琰心中微動,抬起首:“祖父,孩兒可否毛遂自薦?”
李和望了他一眼,沉聲道:“你年紀太小,又并非府兵,不合規矩。”按照律令,年滿十六歲方可從軍服役。謝琰尚不足十四歲,所以他才遲遲未將他帶入軍營中,正式給他記錄名籍。
“祖父,事急從權。”謝琰接過話,不急不緩地道,“我通曉薛延陀語、突厥語,能繪制輿圖,又曾去過漠南和大漠,懂得如何在大漠中尋找綠洲。在這河間府中,絕不會有比我更合適之人。若是將年齡稍作改動,未必不能成。”他身量頎長,遇事穩重,瞧著也絲毫不像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郎。
“糊涂!若是你還想日后憑著軍功出將入相,便莫要想著使這等欺瞞之計!”李和仍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軍府名籍與戶籍若是不合,將來便會成為你的污點!尋常人唯恐身上有了什么污點,你卻上趕著自污!眼看著兩年便過去了,再有兩年也等不得了?!”
“祖父,孩兒并非是為了借著此事博軍功。”謝琰搖首,辯解道,“只是機會太過難得,不愿錯過罷了。便是不能以府兵身份成為婚使的扈從,還可假作祖父的仆從……”
李和哼了一聲,略作思索道:“這倒是可行。以我的品階,隨身帶幾個部曲也不妨事。你若是隨行,倒也不容易惹人注意。”想了想,他又叮囑道,“本想帶著憨郎同去,但他的性子有時太過沖動,倒是不妥當。此外,絕不能讓元娘知曉,免得她同你一樣胡亂動心思!”他對自家孫女再了解不過,心知肚明她定是不愿錯過這等探查薛延陀人的良機。
謝琰微微一笑:“孩兒知道了。”
然而,十幾日之后,當李和帶著一群兵士策馬匆匆往靈州趕去之時,偶然回首,卻發現隊伍里不知何時多了個十一二歲的小少年郎。他瞪著那個雙眸靈動的小少年,當著一眾府兵的面也不好大發雷霆斥責她,于是只能將謝琰喚過來,橫眉豎目咬牙切齒:“三郎,你當初不是答應得好好的?!怎地還是讓元娘得知了消息?”
謝琰頗有些無辜地望著他:“祖父莫怪。孩兒并非不遵祖父之令,只是曾答應阿玉在先,不得不信守諾言。”
“……”李和一時無言以對,回首又橫了李遐玉一眼,“將元娘帶到靈州即可!趕緊著人回去告知娘子,讓她前來好好管束孫女!”
“是。”李卯垂首答應,立即御馬離去。
李遐玉看在眼中,猜得祖父定是不允她跟著去,心里自是既焦急又不滿,卻也無計可施。
☆、第三十九章 留在靈州
一行人到得靈州之后,李遐玉便被李和打發去了康家。她心中有許多話想要辯解,諸如她也會薛延陀語,她也會在大漠中尋找綠洲、辨別方向。但他一概不聽,只冷著臉道:“別將國家大事視同兒戲!不能摻和的事就別上趕著摻和!趕緊回去!”
李遐玉只能目送一群府兵離去,有些懊惱地輕輕甩了甩馬鞭。謝琰回首看了她一眼,流露出愛莫能助之色。他這一路上受了李和無數冷眼,夾在祖孫二人之間也頗不好受。李遐玉遠遠望著他,又羨慕又擔憂。不過,仔細想想,他去了與她去了又有何分別?不論是所見或是所聞,日后歸來,他也定會一一與她說明。
思及此,她心中的憤懣郁惱也消解了不少,斜了李卯一眼:“安心罷,我這便去康家。你只管護衛在祖父身側便是了。”李卯巍然不動,努力地扳著臉:“阿郎既然將小娘子交給某,某便須得親眼見著小娘子留在康家,才能安心回去稟報。”
李遐玉只得撥馬往康家而去。石氏早便接到李和遣人送來的消息,親自來門前相迎。她正身懷六甲,扶著腰挺著微微凸起的腹部,瞧起來比平日更多了幾分柔和的氣息:“原以為上個月一別,還須得過些時日才能見到元娘呢!”
李遐玉躍下馬,扶著她的手臂:“石娘子何必多禮?身子已經沉重了,更應該小心些才是。”康五郎與石氏成婚已有五六年,始終未曾生養。兩人都心焦得很,四處求神拜佛、尋醫問藥不說,還做了不少善事積累功德。柴氏見石氏日漸憔悴,不忍心看她受阿家、妯娌的冷言冷語,便出頭替她請了弘法寺的圓融法師替她看診。誰知看來看去,病因卻在康五郎身上,而非石氏。兩人一起吃藥針灸調理了大半年,如今也總算是得償所愿了。
石氏輕輕撫著腹部,微微笑道:“法師叮囑過,不能成日臥床歇息,須得多走動走動才好。我也不過是借著前來迎你的時機,稍微動一動筋骨罷了。”她與康五郎已然將圓融法師的話奉為圭臬,半點都不敢違背。
兩人來到正院內堂當中,皆在鋪設柔軟的胡床上坐下,說起了近日發生的事。石氏因專心養胎的緣故,已經許久不在外頭走動,但也聽康五郎說起了不少消息。李遐玉亦挑挑揀揀地說了當初宴飲中與李丹薇相識之事:“說起來,之前曾答應十娘姊姊,來了靈州便去都督府探望她。”
石氏睜大一雙碧眼,感嘆道:“居然是都督家的小娘子!這個真是……想不到那般一等一的世家貴女,性情也如此平易近人!不過,也是元娘與她十分投契的緣故。你們倆都不像是尋常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可不是脾性相類么?”說罷,她便讓婢女取來筆墨紙硯:“既然都來了,不妨遞個帖子。”
李遐玉寫得一手極為出色的飛白書與行楷,筆走龍蛇寫完,又嘆道:“可惜祖母馬上便要來了,也不知允不允我去都督府拜訪。”不論去與不去,都很該給李丹薇送個帖子說明近況。只是,她不好隨意用康家的仆婢,免得教都督府的門房誤會,還是須得待柴氏來之后再說。
“郡君也要過來?”石氏喜上眉梢,立即吩咐仆婢趕緊收拾別院,“若只有元娘在,便將你留下來陪我住幾日了。但家中狹小,恐怕不能招待郡君,只得請你們去別院住下。這別院還是阿郎前一陣新買的,正好招待貴客。”她與康五郎早便將柴氏當成了恩人,對她無比尊崇,自是半點都不想委屈了她。何況以柴氏四品誥命的地位,哪里能屈尊住在胡商家中呢?
李遐玉忙道:“石娘子很不必如此客氣。以祖母的脾性,應是不喜外宿的。我們家在靈州也有別院,收拾一番也便能住了。”至于李和為何要讓李卯將她送到康家,只是擔心別院中無人,她又會悄悄跑出來罷了。
石氏蹙起眉,略有些遺憾:“罷了,郡君自有顧慮,我也不好隨意做下主張,給她老人家添亂。不過,待郡君趕到,收拾別院恐怕已經來不及了罷。咱們不如眼下便過去?我多帶些仆婢,旁的不能做,擦擦洗洗這等粗活應該使得。”
“若是太過勞累……”李遐玉不免看了看她的腹部,總覺得她如今比瓷器更易碎,須得好好保護方可。康五郎大概也是一般想法,石氏身邊隨時都圍著兩三個婢女并一位上了年紀的管事娘子,緊緊盯著她不放,唯恐她出半點差錯。
“眼下我精神得很,哪有什么可勞累的?”石氏抿嘴笑了起來,“盡管放心罷,我自個兒的身子,心里有數著呢。”
李家別院與康家也不過隔了兩三個里坊而已,不多時便到了。進門之后,李遐玉立即將諸事安排得井井有條,教旁邊的石氏聽得連連點頭,佩服極了:“不愧是郡君教養長大的,元娘簡直像郡君一樣無所不能呢。”
這話教李遐玉聽了,頓時哭笑不得:“你在我跟前變著法兒夸祖母又有何用?待祖母來了之后再夸也不遲。”
石氏笑道:“她老人家若來了,我便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的。我的心意,你知道、她老人家也知道,便足夠了。若是你偶爾還能將我的話傳上一傳,那就更妙了。”
“便是我不傳,你這些好話也遲早都會讓祖母知道。”李遐玉失笑,“若是直接在祖母跟前說,她恐怕會更高興呢。”
夕陽西下時分,柴氏終于騎馬風塵仆仆地趕到了別院,后頭還跟著李遐齡、孫夏與孫秋娘。見李遐玉換回了紅妝,在別院門前相迎,她挑起眉:“原以為一時之間恐怕瞧不見你的人影,這不是好端端的么?也不知你祖父怎地催得那樣急,我還擔心勸不服你,特地將他們幾個都帶了來,打算一起哄你一哄呢。”
提起此事,李遐玉仍有些氣悶失望,因石氏以及李遐齡、孫秋娘在的緣故,面上卻半點不露:“也是兒太過心急了些。仔細想想,祖父顧慮得是,畢竟事關重大,實在不方便。”她扮小郎君再如何相像,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娘子。且不說平日起居坐臥不便,若是教旁人得知了身份,更是十分不妥當。婚使身負皇命,重任在身,若是認真計較起來,治個欺君之罪也未必不可能。
“你知道就好。”柴氏嗔道,又與石氏寒暄起來。在她跟前,石氏一舉一動都極為拘謹,卻依舊難掩親近濡慕之態。
孫秋娘、李遐齡都圍在李遐玉身邊,兩人眼巴巴地看著她,目光里充滿了控訴。“阿姊也不說一聲,便將我們丟下了。”“若不是祖母遣人來問,我們還以為阿姊仍在外頭訓練女兵呢!哪里知道找遍了整個莊園,也不見阿姊的蹤影。”
“事情緊急,來不及與你們說。”李遐玉寬慰道,“我這不是仍在么?”
孫夏甕聲甕氣接道:“三郎呢?跟著祖父走了?偏偏我剛從賀蘭山上回來,沒趕上這等好事。要是早知道……他們眼下到了何處?我能不能再去問一問祖父?”便是他,也知道橫越大漠前往薛延陀牙帳的機會實在是太過難得,錯過之后便不會再有第二回。
李遐玉道:“恐怕他們早已經去了都督府遞了名籍,在專程為此事準備的軍營中住下了。”都督府轄下的軍營,自然不許外人隨意進出。或許只能待這一行人自漠北回來,他們才能再度相見了。
“呔!就差那么一會兒!!”孫夏很是惆悵,將滿心失落轉化為了食欲——夕食的時候,吃了好幾個古樓子、櫻桃饆饠,又啃了整整兩條炙羊腿,這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見他用得如此歡快,一直無甚胃口的石氏竟也意外地進了好些吃食。李遐玉、李遐齡與孫秋娘倒是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