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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幽咽的風聲當中,依稀傳來破空之聲。數(shù)十箭簇自石塊后射出來,很快就將最前方的一批馬賊射殺了。“混賬!有埋伏!”馬賊們驅馬想逃,但隨后第二波箭雨便趕到了。箭雨與箭雨之間幾乎毫無空隙,接應得天衣無縫。轉眼之間,不過是三四波箭雨而已,就將所有馬賊都殺了個精光。
胡商們目瞪口呆,幾乎難以置信眼前的情形:便是訓練有素、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軍士,也只能做到如此了。藏在戈壁中的絕非尋常人,用的應當是大唐赫赫有名的“箭陣”。據(jù)說,這是最適合弓兵設伏的戰(zhàn)陣,輪流射完幾輪之后,便能完全摧毀敵軍的步兵。只是,想不到“箭陣”對反應靈敏的騎兵也有如此奇效,這些弓兵射箭的準頭遠遠高于常人!
“去。”一聲輕叱之后,自石塊后轉出一群戴著驅儺面具的矮小兵士。他們翻身下馬,默不作聲地割下馬賊的頭顱,身手利落、神情從容,仿佛割的不是人腦袋而是瓜果一般。另有些人將安然無恙的馬匹都栓在一起,重傷的馬則當場宰殺。為首的一人策馬來到胡商們跟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們,眼眸中仍帶著些許尚未完全褪去的殺意。
“原來你們也在殺馬賊?”那身量異常矮小的人道,“我還以為是馬賊們特地放出的風聲,意圖引誘我們上當,想不到竟是真的。陰差陽錯在這里遇見你們,也是緣分。你們只剩下這么些人了?或是尚有接應的人手?”
“不想竟能在荒漠之中再遇小娘子,確實是緣分。”被護衛(wèi)在中間的年輕郎君微微一笑,行了個叉手禮,而后不著痕跡地在附近仔細打量了一番,又略有些失落地移開了目光。他脫下皮帽,露出一張白皙俊美的臉龐:“某慕容若,謝過小娘子的救命之恩。”
馬上之人斜睨著他,忽地一笑,也摘下面具:“想來慕容郎君身份并不低,應當是吐谷渾貴族罷?千金之體,坐不垂堂,何須貿(mào)然犯險?若是郎君在大漠中出了事,恐怕也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罷了。”
慕容若勾起嘴角,回道:“因與馬賊有深仇大恨,又從涼州城得了些消息,所以才追蹤而來。若不能將這些馬賊殺個干凈,便不能撫慰亡者在天之靈,也無顏家去拜見阿娘。不過,到底準備不足,才被逼到了方才的境地。若無小娘子出手相救,恐怕某便要埋骨異鄉(xiāng)了。”
“舉手之勞而已。”李遐玉道,眼眸微轉,“慕容郎君的侍衛(wèi)中多有傷者,不妨與我們同行,前往附近的綠洲歇息幾日?雖說附近大抵已經(jīng)安全,但畢竟仍然身在大漠之中,隨時都有危險。”冬季忍饑挨餓的不只是馬賊,還有狼群。身上的血腥味若飄遠了,恐怕隔著幾百里也能讓狼群追蹤而至。
“承蒙小娘子恩情,某感激不盡。”慕容若拱手行禮,便命侍衛(wèi)們包扎傷口,坐上駱駝隨行。李遐玉派出兩隊斥候,在附近游弋警戒,又另派一行人傳遞消息。她如今雖能帶著女兵單獨作輕騎奇兵突襲,卻仍會每隔兩個時辰便向謝琰通報情況,以防萬一。
慕容若細細察看,發(fā)現(xiàn)隨在她身后軍容異常整齊的一群人都是女子,禁不住暗暗吃驚起來。也不知這小娘子究竟是何來歷,家中居然養(yǎng)了這么些悍勇的女兵,還敢單獨來大漠中殺馬賊。若論起勇武,他的護衛(wèi)也不差,但這群女兵顯然更加從容,想必是家學淵源的緣故。難不成是涼州都督李家的?他家內(nèi)眷與馬賊勾連,又怎么教得出這樣的小娘子?姑臧李家的?那一家尚文不尚武,也不可能——可是她的姊姊,不就是姑臧李家的?
雖說心中對彼此出身都有疑問,但這畢竟并不重要,也沒有追究到底的必要。因彼此太過陌生,女兵們與吐谷渾人一路無話,默然并行。三四個時辰之后,他們終于到達最近的綠洲。遠遠看去,那狹小的綠洲邊已經(jīng)升起了篝火,立起了重重疊疊的帳篷。慕容若尚且警戒幾分,李遐玉卻已然歡暢地策馬奔了過去。
綠洲邊緣,謝琰一手按著腰間的橫刀,靜靜等待著。遠遠見黑暗中一騎奔來,火光隱約映照出來者的面容,令他不由得淺淺一笑。“阿兄,送給你!”兇殘的小娘子揚起手,手中赫然提著一串馬賊的頭顱,而后順手便扔了過來。
“……”吐谷渾人目睹如此場景,心中情緒之復雜,簡直無法以言語形容。倒是女兵們已經(jīng)很是習慣了,紛紛下馬,自顧自地安頓去了。謝琰亦是十分淡定地接過那串血葫蘆般的頭顱,瞥了幾眼:“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誰家送禮會送一串頭顱?!當真不是割袍絕義么?!曾幾何時,那些嬌俏爽快而又羞澀的大唐小娘子,都變得如此可怕兇殘了?
“一時射得順手,忘了留活口。”李遐玉又道,笑盈盈地引見慕容若,“不過,遇見了這位慕容郎君。他們與這群馬賊交手頻繁,應當知道這些畜生的來歷。我想著,既然我們都想殺馬賊,不妨結成同盟也好,便將他們帶過來了。”
慕容?謝琰望向她身后的年輕男子,雙目微微翕張,瞬間便恢復原狀:“某謝琰,見過慕容郎君。諸位有傷在身,且先去帳篷里歇息再說罷。”說著,他便引著行了叉手禮的慕容若往自己的帳篷而去。慕容若朝著有些緊張的屬下們使了個眼色,很是自如地隨了過去。李遐玉輕輕地甩著馬鞭,轉身去了一旁,清點謝琰與孫夏的“功績”——許是因自己殺的馬賊都送給了兩位兄長的緣故,她比他們還更熱衷于計算,隔三差五便將堆起的頭顱數(shù)一數(shù),換算軍功。說來,孫夏已經(jīng)足夠授最低級的一轉武騎尉了,作為隊正的謝琰不但可得自己的軍功,亦能同時算屬下的功勞,至少能授二轉云騎尉罷?
帳篷內(nèi),謝琰倒了兩杯濁酒,慕容若一口氣飲盡,苦笑道:“謝郎君見笑了,被那群馬賊追了一日一夜,若不是遇上小娘子,險些就丟了性命。”他生得俊美,態(tài)度又坦然大方,目光銳利而直率,很容易讓人生出好感。
“若是境遇倒換,無論是誰都會拔刀相助,慕容郎君不必放在心上。”謝琰淺笑著回道,“何況,以大唐與吐谷渾的關系,便如同親戚一般,伸出援手亦是應當?shù)摹!?
“說得也是。不過,改日還須得送些禮物,感謝小娘子的救命之恩才是。”
“那某便替妹妹謝過慕容郎君了。說來,慕容郎君也想剿滅馬賊?不知帶了多少人手?走了哪些地方?若是慕容郎君有意,我們可互為倚助,將這河西附近的馬賊都篩一遍,也好教百姓與商隊能安寧過冬。”
慕容若略作沉吟,頷首道:“某與馬賊有舊怨,在涼州城發(fā)現(xiàn)些許痕跡,一時氣惱交加便追蹤而來。本來有兩百余護衛(wèi),殺了兩伙馬賊之后暫時分兵。留在某身邊的有數(shù)十人,余下者去抄馬賊的老巢,如今大概只剩下一百多人了,過幾日應當能會合。”說罷,他定睛看向書案上的詳細輿圖,心中暗自驚訝,沉吟片刻后才圈了兩三個位置。
“我們本想將這附近的馬賊剿滅再作打算,不想慕容郎君已經(jīng)殺完了。如此,便可再行下一著了。”謝琰說了些先前從馬賊處聽得的消息,“此處以北,盤踞著一伙二百余人的馬賊,性情極其兇惡,行蹤飄忽不定。慕容郎君可愿與我們同行?”
慕容若頷首:“寇仇尚未尋到,自然不能半途而廢。”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謝琰微微一笑,“清剿馬賊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此處剛拔了個干凈,說不得另一處便又長了起來。慕容郎君若是有心,便定期前來走幾趟就是了。”馬賊是殺不干凈的,邊疆民風彪悍,又是諸族雜居之地,總有些心思不定者只想著以劫掠為生。何況,薛延陀、西突厥偶爾亦會扮作馬賊侵擾商隊,若不將他們徹底驅逐,“馬賊”便不可能消失。倒不如將這些個混賬東西都當成磨刀石,練出屬下兵士的悍武之氣,將來在戰(zhàn)場上亦能獨當一面。
慕容若略作思索,苦笑道:“確實如此。寇仇的線索尚算不得明晰,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也只能將遇見的馬賊都清理了,免得放過什么漏網(wǎng)之魚。”
“慕容郎君所說的線索……”謝琰想起李遐玉曾提起的事,眉頭一挑,并未挑明。而慕容若忌憚李遐玉的身份,也不欲多言。兩人十分默契地轉移了話題,說起了戰(zhàn)陣以及配合之事,竟也生出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意。
☆、第五十六章 蕩平賊寇
寒冬臘月,烈風呼嘯,卷起獵獵風沙如無數(shù)細小的兵刃,猙獰地撲向正倉皇東逃的人群。策馬奔逃整整兩日兩夜,這些人已經(jīng)顧不上叱罵詛咒,更顧不上信誓旦旦卷土重來。追兵就在身后,若逃脫不得,馳騁大漠數(shù)年已是赫赫有名的馬賊群最終也不過是別人記功的一顆顆頭顱罷了。
兩日不食不飲,馬賊們已是強弩之末,不斷有馬匹口吐白沫倒下,連帶著被壓倒的馬賊也奄奄一息再也爬不起來。其余人就似瞧不見一般,從倒下的人身側奔過去。若在平時,他們多少會伸手拉一把,但此刻身后是一群實力莫測的瘋子,誰都不敢冒著風險做多余之事。而且,絕大多數(shù)馬賊早便已經(jīng)無法思考,只知跟著首領不斷地往前逃,追尋那遠方的一線生機。
遠遠地,一座如沉睡的龍般臥在天邊的山脈出現(xiàn)在諸人眼前。馬賊首領精神一震,嘶啞著聲音道:“賀蘭山!!”不錯,涼州以北的大漠,東部邊緣與賀蘭山西北麓相交相望。此處山勢陡峭、幽谷狹深,地形十分復雜,亦是他們的巢穴之一。逃入賀蘭山,便是他們最后的機會!外人根本不知其中之險峻,利用錯綜復雜的地勢將追兵引入山中,再設伏全殲他們亦不無可能!!
想到此,馬賊首領嘿然大笑:“撐過這一回!殺他們個回馬槍!教他們嘗嘗老子的厲害!”然而,他大笑片刻,幾乎耗盡了氣力,卻并未聽見周圍的響應聲。他心中不由得有些驚慌,首次仔細地四顧望去,卻發(fā)現(xiàn)周圍不知何時只剩下區(qū)區(qū)十余人。且這些人神情呆滯,仿佛隨時都能摔下馬去,早已不復昔日精神奕奕的模樣。
馬賊首領大駭,側耳細聽,身后整整齊齊的馬蹄聲依舊不絕,顯然追兵仍然緊緊跟在后頭,不肯放過他們。因心中急切,他并未注意到,驅馬跑了這么許久,便是再好的馬此時也早已疲憊不堪,速度越來越慢。后頭的那群追兵則如戲耍獵物一般,追一段時間便輪換一回,歇息追擊兩不耽誤。而且,他們既未引弓射箭,亦未加緊追趕上來,仿佛驅趕牛羊群的獵犬,將他們往賀蘭山的方向逼去。
賀蘭山!賀蘭山!馬賊首領幾乎是用盡全力地抽打著自己的坐騎,完全不顧它的腳步已經(jīng)踉蹌起來。數(shù)息之間,已是疲憊至極的馬一頭栽倒在地,馬賊首領一時反應不過來,重重地摔了下去。他身后的馬賊依舊毫無反應,策馬從他身上踏了上去,繼續(xù)朝著東面狂奔而去。
馬賊首領胸膛劇痛,已然是動彈不得。他甚至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氣力判斷自己到底傷得有多重,只能拼命喘息著,瞪圓了雙目,望向后頭那些追兵。這群瘋子究竟是從何處而來?為何不痛痛快快地取了他們的性命,卻將他們追擊到如此絕望的地步?不錯,不久之前他仍覺得自己能逃得過這一回,如今他卻已經(jīng)全然絕望,只是硬撐著一口氣,想看清楚取他們性命的人罷了。
幾匹馬在他跟前停了下來,余下之人依舊繼續(xù)追趕所剩無幾的馬賊。
馬賊首領掙扎著,看向那翻身下馬的四人。走在最前頭的,是一位身量矮小戴著驅儺面具的少年郎,他身后亦步亦趨跟著一個魁梧的少年。在后頭漫步而來的,則是一個俊美雅致的少年郎與一位膚白姿容美的年輕胡人。
“聽聞你們過去經(jīng)常喜歡頑這樣的游戲,追得商隊無處可逃,然后殺個干凈。如何,覺得好頑么?有趣么?”面具小少年在他身側停了下來,言語中帶著諷刺之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們也不過是替那些無辜之人討還一二罷了。”
馬賊首領瞠大雙目,喉嚨中涌出血流,儼然已是將死之身了。
面具小少年歪了歪腦袋,又嫣然笑道:“你想問賀蘭山中的巢穴?莫不是將老弱婦孺都藏在里頭了?便是老弱婦孺,吃用了他人鮮血換來的物件,也必須付出代價。呵,賀蘭山中的巢穴,位置真是再好不過了。”仔細論來,賀蘭山便是河間府的轄區(qū)范圍。若能將馬賊巢穴尋出來,功勞便不會打半點折扣了。故而,徹底滅去馬賊老巢,須得等到他們一行人回靈州之后再行事。
“真是沒意思。”孫夏上前,一斧頭結束了馬賊首領的痛苦,將他的頭顱割了下來,“一天到晚只在后頭追著,還說是狩獵。雖說他們個個都是畜生不如的玩意兒,也算不上是什么獵物。浪費了這么些天,倒不如早些將他們都殺干凈得好。”
“追在后頭,便能白白收割頭顱,不是很劃算么?”李遐玉笑著回道。他們無須做任何事,緊迫地追著這群被他們殺怕了的馬賊,便足以教他們一路驚慌失措,拋下所有死傷者了。“以前總覺得李丁很難撬開這些馬賊的口,不知這回是不是容易些。都已經(jīng)嚇成這付模樣了,想必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罷。”
孫夏撓了撓腦袋,完全不知這位妹妹究竟在想些什么。便是慕容若聽了,也覺得這位小娘子的脾性之兇殘,已經(jīng)超乎意料。她的確是在伸張正義,也自有一些想法,但做下的事多少都帶著冷酷的意味。并非不決斷,而是太過決斷了;并非毫無同情,而是不會將多余的同情施給任何一個罪孽滿身的馬賊。
“不過是我們在練習奔襲追擊罷了,畢竟這般連日奔襲的機會不容易尋著。不過,阿玉說的也有些道理。”謝琰接過話,“如今這些馬賊神志恍惚,倒是容易拷問。”而后,他看向遠處雄壯的賀蘭山——越過去,便是靈州,便是河間府,便是弘靜縣了。
李遐玉似乎察覺他微動的心緒:“阿兄,都已經(jīng)臘月了,咱們也該回轉了罷?不然,便趕不及歸家過年了。”李和與柴氏將他們放出去之前,叮囑他們一定要趕回家過年團聚。在外頭轉了這么些時日,她也確實有幾分想念親人們了。
謝琰頷首:“收拾妥當之后,便回涼州辭別夫人。”
不過兩三個時辰,眾人便將周圍的痕跡抹得干干凈凈。謝琰與李遐玉留下一半部曲在此守住賀蘭山附近的大小要道,以防里頭馬賊老巢中出現(xiàn)任何異動。而后,一行人便帶著豐富的戰(zhàn)利品,徑直往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