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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午時,觀禮的客人們已經陸陸續續來到外院正堂當中。一般而言,小娘子們的及笄禮都在內堂中舉辦,郎君們的冠禮方在正堂中舉行。然而,李家為了顯示對自家小娘子的重視,特地使用了正堂。正堂十分寬敞,早就用屏風隔出了兩側,中間設有行禮之處與觀禮之處。
柴氏與姑臧夫人攜手而至,不少受邀而來的世家官眷們見狀,禁不住又悄悄私語起來。雖說李家請的并非盧夫人,但這位姑臧夫人論誥命品階并不比盧夫人低。雖說是個胡婦,李家已經娶了她的孫女,成了親戚,作為正賓也確實十分恰當。只是,不少人心中還有些陰暗的小心思,暗嘲著也不知這胡婦到底懂不懂漢家的禮儀。若是及笄禮中途出了什么疏漏,李家的小娘子恐怕便要羞憤欲死了罷。
“阿兄、大兄?!崩铄邶g瞥見正堂外一閃而過的身影,立即走出去將幾位不得其門而入者引了進來,坐在屏風隔離出來的西側間。因著被幾重屏風遮住了身形,并無賓客注意到他們。也因此,他們只能透過屏風之間的縫隙,才能望見行禮之地。便是如此,謝琰也已經十分滿意了,靜靜地望著對面,仿佛能透過屏風的數重綢紗,瞧見正在完全密閉起來的東側間中等待吉時的李遐玉。
午時初,雅樂奏響,坐在主位上的李和與柴氏向眾賓客致意。李遐玉著一身朱紅鑲邊的烏色采衣,梳著雙丫髻,緩步而出,坐在席上。采衣本便有些寬大,加之雙丫髻給人的印象,襯得她仿佛年幼了幾歲。孫秋娘洗凈雙手,替她解開雙丫髻,梳成單螺髻。而后,李丹薇捧著發笄,隨著姑臧夫人步出。
姑臧夫人慈愛地望著眼前低垂螓首的小娘子,吟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象征性地給她梳了幾下后,加上玉笄。李遐玉起身,謝過姑臧夫人,初加結束。
而后,她回到屏風東側的隔間中,換了一身與發笄相配的襦裙。襦裙看似素色,卻隱約透出精致的暗繡。上襦下裙十分貼身,裙腰挑高,亦讓她的身量顯得更加修長。而這般妝扮,方像足了及笄年華的小娘子。
李遐玉再度步出,跪地拜謝李和與柴氏的養育之恩。接著,姑臧夫人替她再一次加簪:“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五尾鳳鳴含香簪在發髻一側輕輕顫動,鳳眼與鳳尾上點綴的玉石璀璨耀眼。好些觀禮者們禁不住交頭接耳起來,這枝簪子絕非尋常之物,那精巧絕倫的手藝,說不得應當出自宮中才是。李家怎么可能得到這樣一枝簪子?從何處得來的?
再加之后,李遐玉又換了一身玄色暗繡赤紅鑲邊的曲裾深衣。緊緊裹住身體的曲裾深衣,將她的玲瓏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舉手投足間的氣度也愈發成熟,更似平日。而薄施脂粉的妝容近乎完美,令所有觀禮者都頗覺驚訝——她們絕非頭一次見這李家小娘子,果真是女大十八變么?竟然出落得如此亭亭動人了,較之世家貴女亦是絲毫不遜色。
李遐玉仿佛并未注意到周圍的異樣目光,依舊態度雍容舉止優雅地跪拜下來,再謝李和與柴氏。姑臧夫人取過釵冠,替她戴上:“以歲之正,以月之令,咸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此為三加,最后,李遐玉換上大袖連裳,三拜祖父祖母。孫秋娘將她引到醴酒席上,姑臧夫人舉杯祝辭,她略微沾了沾唇,灑酒以祭。姑臧夫人微微笑道:“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我從未學過多少漢字,勉強給你取了個小字——云鷹。希望你如發髻上這支雙鷹的玉簪一般,夷然無懼,振翅而飛。”
“多謝夫人?!贝诵∽蛛m非尋常小娘子所用,寓意卻令李遐玉十分喜歡。及笄時取的小字并不會常用,卻是主賓的祝愿,亦是她對未來數十年人世嬉游的期盼。
☆、第一百一十四章 長安來客
親迎禮的吉日,定在十一月初八。及笄與親迎相差不過一個月,確實引來了許多善意的戲弄之語。李和與柴氏自是不舍得自家孫女嫁得這般早,但以謝琰家中的情形,延遲到李遐玉及笄之時便已經是極限。更何況謝琰已經年滿十八,轉年過去虛歲便二十了,婚事委實不能再拖下去,否則容易生變。謝琰當然極力主張盡量早些,只有真正娶得佳人歸,他才能放下心來。否則,婚事一直拿捏在母親手中,指不定便會給他埋下什么隱患。
因著兩位長輩心中不舍的緣故,一度有些懶怠繼續籌備婚事。幸得諸多事項早便準備妥當,又有李遐玉彩衣娛親、按肩捶腿地陪伴多日,柴氏才勉強又打起精神。看賓客請帖與食帳等物時,老人家難免有些挑剔起來:“先前究竟是怎么想的?才請了這么些賓客,哪里熱鬧得起來?你這一輩子就這么一場婚事,若無十里紅妝,怎能撐得起場面?這食帳也太簡便了,就不該讓你們眼下成親,連鮮果和綠葉菜也備不齊全?!?
“說是十里紅妝,不過是從咱們的老宅抬到靈州的新別院去而已?!崩铄谟矜倘灰恍Γ白婺负伪卦儋M心思?三郎好不容易備了二十四抬聘禮,咱們總不能回七十二抬給他罷?聘禮與嫁妝相差太多,可是會讓人笑話的。”新別院是座雅致的三進小宅子,與聘禮一樣,都是謝琰自行準備的。這座宅子只是給二人新婚的時候住幾日,滿一個月后便搬回自家老宅的新房中住。而二十四抬聘禮除了牲畜糧食鮮果油鹽醬醋之外,大都是名貴的綢緞帛紗,以及成堆的銅錢與暗藏起來的金制錢。這些能保存之物,都原樣充入嫁妝當中,將本便十分厚足的嫁妝塞得更是滿滿當當。
“六十四抬,絕不能更少了。”柴氏道,“當初該分給他的那一份家業,也都放在你的嫁妝中了。光是莊子就有四個,店鋪十間。既然三郎在靈州已經買了宅子,我就不再給你添宅院了。日后待你們去了長安,再買個三進的宅子,算作你的嫁妝?!?
“莊子也不過四塊土而已,便占了四抬?!崩铄谟竦?,“店鋪不必明擺出來,咱們家商隊的生意好,恐教有心人掛念。此外,長安居大不易,祖母便不必想那么長遠的事了。眼下來看,至少五年十年內,我們都會住在靈州,好好陪著祖父祖母?!弊詮膶⒁话氩壳c女兵放為良人之后,光是她手底下便有數百人能得用。另有一半則死心塌地想跟在她身邊,根本不計較身份。故而,日后無論是嫁妝中的莊子、店鋪、商隊,或是自己的宅院中,事事都有信得過的人掌著,她只需督查便可,也極為省事。
“這種事哪里能說得準。”柴氏將她攬入懷中,給她看賓客單子與食帳,“如今想想,也幸得是三郎娶了你。不然,眼睜睜看你嫁入別人家,豈不是像硬生生挖走了心肝肉一般?好孩子,你該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往后只管自在度日就是。無論住在靈州還是長安,都不須為任何人折腰。三郎若是護不住你,教你受了委屈,祖母便帶著玉郎憨郎打上他家的門去,讓謝家滿門出來給咱們一個公道。”
“祖母放心。兒是什么性子,祖母還不知道么?旁人輕易奈何不得的?!北M管她沒見識過什么內宅的手段,但仔細想想,半生順風順水的未來阿家王氏又拿得出什么厲害手段?無非也就是一些無傷大雅的招數而已,見招拆招便是了。
祖孫二人正說著心里話之時,自南往北的驛道上飛馳而來的數騎進入了弘靜縣城。下馬向行人打聽清楚之后,這幾位面生的男子一路朝著李家老宅奔來。在望見那座大宅子的時候,為首的年輕郎君臉上浮現出些許復雜之色。
“大郎,應該就是此處了。折沖都尉李家,弘靜縣中無人不知,絕對不會認錯。”一旁的部曲道,“咱們是上前拜訪,還是稍作歇息之后,明日再過來?如今風塵仆仆,恐怕上門拜訪有些不合禮儀?!?
年輕郎君垂目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沙塵,嘆道:“已經足足八年不見三郎,我實在是等不及了。你們去通稟一聲罷,且不必提我是何人,只須說拜見李折沖都尉與謝三郎便是。我不請自來,希望三郎別氣惱才好?!?
“是。”幾個部曲面面相覷,翻身下馬去閽室通報。
“娘子,元娘,大門外有位自長安而來的客人,說想拜見阿郎與謝郎君。不過,既沒有拜帖,也沒有什么信物?!辈欢鄷r,大管事李勝的聲音便在內堂外響了起來,打斷了祖孫二人的親熱。柴氏眉頭微挑,命貼身侍婢與管事娘子去外頭查看情況:“長安的客人?為首者大致什么年紀?”
李勝答道:“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郎君?!?
“或許,是三郎的長兄?!崩铄谟衤宰鞒烈鳎麛嗟仄鹕?,“雖不知其來意為何,不過,還是應當好生招待。長兄為父,三郎雖口中不提,心中對長兄亦是頗為掛念。如今能得見,想來他應當很高興。速速派人去軍營,將祖父與謝郎君喚回家來?!?
“你說得是,長兄如父。若他對你們的婚事……都已經要親迎了,這時候便是反悔也已經太遲了。”柴氏神情凜然,雙目瞬間銳利如電,“是很該將你祖父喚回來,看看這位謝大郎到底要做什么。若是連謝大郎都對付不了,如何能應付你那位太原王氏的阿家?”她冷哼了一聲,又看向心愛的孫女:“你想自己出面見一見他,還是讓玉郎去見他?”
“玉郎到底年紀小些,還是兒去罷?!崩铄谟竦溃半m然有些不合規矩,但他貿然上門亦不怎么合規矩,應當也挑不出什么不是來?!闭f罷,她翩然起身,帶著思娘與念娘往外行去。因為了取悅祖母的緣故,最近她都會特地換上女裝打扮,并由得念娘與她修飾妝容。眼下披著火紅狐裘,穿著窄袖交襟夾襖與及胸六幅裙,臂彎處挽著輕飄飄的夾纈披帛,也正是適合見客的裝扮。
來到側門附近后,李遐玉便停下了步子。遠遠望去,一位年約二十余歲的年輕男子正靜立在馬邊,旁邊簇擁著幾個魁梧的虬髯大漢。他身量修長,面容清雅,與謝琰生得有五六分相像,神情氣質卻更沉郁一些。粗略看去,此人確實是大家子弟做派,舉手投足間都帶著幾分閑雅趣味,令人望之便覺得猶如畫中仙一般。而謝琰許是離家太久的緣故,優雅瀟灑自是半分不缺,卻多了幾分親近之意,不至于太過高高在上。
謝璞仿佛察覺了她的目光,抬眼望過來,微微一怔。
“不知謝家大兄遠道而來,祖父與三郎此時都尚在軍營之中,并未在家?!崩铄谟袷栈匾暰€,淡淡一笑,朝他輕輕頷首致意,“不過,貴客到來,自是不能失禮,故而祖母命兒前來相迎?!?
謝璞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她,行了個叉手禮:“小娘子客氣了。某急著想見三郎,倒是忘了今日并非休沐,不曾遞上拜帖,實在是失禮了。既然他們不在,那某明日再過來便是??煞駸﹦谛∧镒优c某轉告一聲?”
“家中已經派人去軍營中尋祖父與三郎,謝家大兄稍候片刻,他們大概一兩個時辰后便能回返了。”李遐玉道,“而且,家中已經備好了客房。想來謝家大兄一路飛馳勞頓,應當已經很疲憊了罷?不妨就在家中住下?弘靜縣地方小,并沒有什么過得去的客棧,謝家大兄恐怕也不會習慣,就容我們做一回東道罷,待會兒見祖父與三郎也更便宜些?!?
謝璞猶豫片刻,頷首道:“那便有勞小娘子了。”
“大管事,帶著貴客去歇息罷。”李遐玉便吩咐道。李勝遂親自命仆從給客人們牽馬,又引著他們往外院客房而去。走得遠了,謝璞依然依稀能聽見,那位小娘子有條不紊地安排著諸事:“在正堂中準備個上好的席面,將新釀的葡萄酒取出來。待祖父與三郎家來了,直接讓他們過去。另外,那幾個部曲看起來頗有些眼熟,順便將馮四師傅叫過來給他們作陪?!?
然而,李遐玉雖已經安排妥當,謝琰卻是獨自回來的。這些時日以來,他雖瞧上去與平日相差無幾,照舊發狠操練兵士,而后恩威并施,卻沒有人知曉,他幾乎每一天都數著日子過。任何人都不會比他更期待吉日頃刻間便至,他能安安穩穩地完成婚事。卻不料,臨來自家大兄居然冷不防地從長安奔了過來。
他為何會過來?一路上,他盡量冷靜地思考此事,且不吝往最壞的方向去想:莫非,他剛寫信告訴他自己即將成親,他轉頭便將此事告訴了母親?如今這般匆匆不告而來,便是想取消這樁婚事?眼下只差親迎禮未完成,婚事早就已經板上釘釘了,他絕不容許任何人來破壞!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兄弟相見
卻說謝琰回到李宅之后,便吩咐仆從暫時不必通知謝璞,且先帶他去見李遐玉。因著事情實在有些緊急,柴氏也并未計較他們婚前見面之事。她斜了李遐玉一眼,將孫秋娘與茉紗麗攬過來說話,又逗弄著孫小郎,揮揮手便讓李遐玉出去了。李遐齡望著自家阿姊的背影,疑惑道:“祖母,今日難不成發生了什么事?”以柴氏與李遐玉對家中的掌控,專心讀書的他自然不可能得到什么消息。
“能發生什么事?”柴氏道,轉而又蹙起眉,“怎么不見你們祖父回來?”元娘明明命人去喚了兩人,難不成都發生了這般的大事,他還惦記著軍營中那點事,不愿家來不成?那可不行!這可是事關孫女的終生大事,輕忽不得!
此時,李遐玉也有些疑惑地在謝琰身后掃了幾眼:“祖父呢?怎地只你一人回來了?”
“我攔住了報信者?!敝x琰平靜地回道,“在不知大兄的來意之前,不好讓他見祖父,免得說錯了什么話,反而惹惱了祖父?!彼仨殕柷宄x璞此行的目的,方能放心讓他拜見兩位長輩。不然若是出了什么疏漏,反倒教長輩們對謝家留下了壞印象。當然,以他的立場回首看去,謝家其實也沒殘留多少好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