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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將染娘與梅娘攬進懷中,垂眸勾起嘴角:“十娘姊姊,放心去罷。雍州與長安,我還從未去過呢。說不得什么時候,我便去尋你,算是散一散心。咱們便是不在一處,也能時時通信,絕不會斷了聯系。”
“是啊,即使分別兩地,只要咱們都有這份心,情誼一定也和如今一般無二。”孫秋娘給兩人倒了溫好的桂花酒,金黃的酒液濃稠似蜜,掛在杯上,香氣四溢。慕容若、李遐齡、李丹莘三人也舉著酒坐過來,就著炙好的肉開懷暢飲起來。他們三人反倒是不怎么說話,仿佛要說的方才已經在角落中都說盡了,彼此間默契非常。
許是多飲了幾杯,慕容若搖晃著酒杯,看著里頭的酒液出神,忽然道:“雍州不比靈州,大張旗鼓地帶著那么些侍衛委實太張揚了。我那些屬下,就留在靈州交給你差遣。我們去雍州之后,李襲譽可能更會盯緊了你們,可得時刻警醒些。此外,前些時日我又從吐谷渾調了數百人過來,由祖父暗中安排,去涼州盯住李襲譽與那個動手的折沖都尉。那狗賊若是狠得下心,自然不會輕易饒過知情之人,說不得什么時候便會過河拆橋。到時候,便是咱們的機會了。”
“姊夫安排得很妥當。只是,如今你那千余侍衛怕是半點都不剩了罷?身邊總該留些人差遣才是。何況,新去軍府,若沒有一點排場,也鎮不住多少人。”李暇玉道,“如今光是四處借用的人手便將近四五千了,可真是欠下了許多人情。”其中約有三四千人都散落在漠北草原上尋找謝琰,既有慕容若的吐谷渾侍衛,亦有鐵力爾部落的騎士,更有契苾何力、執失思力兩位將軍的部曲。至于自家的部曲更不必說,早就立誓不尋回謝琰便不會歸來。
“人情都算在謝三郎身上便是。只要他回來了,遲早都能還上。至于我們,自會向祖父討要不少部曲護身護院,絕不會兩手空空而去。”慕容若道,又拍了拍李丹莘與李遐齡的背,“你也莫要萬事都背負在身上,還有他們倆呢,隨便差使。十二郎旁的不能做,借著祖父之威,調動部曲查探諸事應當不在話下。”
李丹莘覺得被自家姊夫小瞧了,忍不住想反駁幾句。李丹薇卻頗為認同地頷首道:“再過幾年,我們方能說出讓你們照顧元娘這種話。眼下——你們便盡力幫她的忙就是了,若有什么事,就及時派人來告知我們,我們自會想方設法。”
聽聞此言,李遐齡與李丹莘頓時覺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傷害,于是勾肩搭背地到一旁去喝悶酒了。為了避免他們徹底喝醉,孫秋娘悄悄地給他們的酒中兌了水,兩人竟也沒有發覺。而孫小郎湊過去嘗了一口,立刻辣得吐起了舌頭。其余幾個蠢蠢欲動的小家伙見狀,立時便對聞起來香甜的桂花酒失去了興趣,又自顧自地頑耍去了。
數日之后,李丹薇隨著慕容若前往雍州赴任。李暇玉、李遐齡、孫秋娘前去相送。該說的話他們早已經說盡了,眾目睽睽之下,也只是提了幾句多派人送信之類的話。李暇玉再度目送著車隊遠去,心中倏然涌出了離別的傷感與空虛。
不過,這樣的情緒實在不適合沉浸其中,她很快便又釋然了。如今,她有許多事需要做,可不能光顧著傷春悲秋。
☆、第一百五十一章 蹤跡隱隱
卻說薛延陀的殘兵敗將投奔了夷男可汗之侄咄摩支后,遂擁立其為伊特勿失可汗。趁著大唐班師回朝,他們便陸陸續續回到郁督軍山故地重建牙帳,并咬牙切齒想為多彌可汗以及被殺的族人復仇。當然,首當其沖的復仇對象,便是殘殺王族搶占薛延陀領地的回紇部落。不過,他們剛要有所行動,漠北草原上便流傳著回紇等十幾個鐵勒部落已經前往靈州與大唐天子會盟的消息。
幾乎所有擁有一定實力的鐵勒部落都脫離了薛延陀的約束,不承認伊特勿失可汗的存在,反而尊大唐天子為天可汗。這位天可汗亦十分及時地頒布了敕旨,將會盟的鐵勒諸部視同突厥降部加以賞賜,并命回紇族長吐迷度代為約束。如此,吐迷度雖然并未自立為可汗,其轄制諸部的權力與威望卻已經與可汗毫無二致。
貞觀二十五年伊始,伊特勿失可汗便力排眾議,派使者給大唐天子上表投降,承認其天可汗的地位。為了顯示其誠意,他以臣屬姿態奏請薛延陀余部居住在郁督軍山北麓,離開故牙帳所在之地,以說明自己不再戀棧薛延陀當初一呼百應的權威。
出于平衡薛延陀與回紇之間的勢力,并令其相互牽制的考慮,天子自然允許。不過,薛延陀人生具反骨,叛叛降降反復無常,此投降之舉究竟是真是假,朝廷當中議論了許久也并無定論。故而,天子又下詔兵部尚書崔敦前往綏撫,觀察其是否當真有心降唐——降則撫之,支持鐵勒諸部繼續內耗;叛則擊之,斬草除根,支持回紇統領鐵勒諸部。英國公李勣則率兵在邊疆待命,隨時準備聯合鐵勒諸部攻之。
多次出使漠北的崔敦早已是輕車熟路,經由勝州境內北出邊塞,繼而經過鐵力爾部落獲得數位向導,一路再往北朝著郁督軍山行去。此時依舊是初春時節,冰天雪地的漠北草原仍是酷寒無比,出使一行頻頻遭遇風雪交加的惡劣天候,只得酌情放慢速度,以免陷入暴風雪之中反而容易迷失方向。
如此過了將近一個月之后,使節一行終于來到郁督軍山東南方向某個扎營過冬的鐵勒小部族中。聽聞來者是持大唐旌節的使者,部族酋長立即宰殺牛羊熱情招待。連甫至部落的粟特商隊也忙不迭地獻上了重禮。崔敦微笑著拒絕了重禮,邀請粟特商隊也一同參加部族酋長準備的宴飲,引得眾人直夸他平易近人。
這些人卻并不知曉,傳聞中這位不懂鐵勒語與粟特語的崔尚書一邊喝酒一邊聽著眾人談天說地,又時不時公然命鴻臚寺長史刻意打聽幾句消息,端的是自在得很。而他屬下的一眾部曲也以與商隊做生意,看看他們的貨物為名,在部落里四處走動,搜集關于薛延陀伊特勿失可汗的新消息。
“你們這群粟特人的膽子可真是大得很。漠北這才停歇幾日?商隊便已經忙不迭地過來做生意了。那幫薛延陀人都是殘兵敗將,金銀財寶早就教回紇等部落瓜分得干干凈凈,你們去郁督軍山能換取什么好玩意兒?別一時貪圖重利,反倒教薛延陀人抓住把柄,將你們的貨物都搶了去,到時候便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嘿,我們可是從靈州會盟之后,就跟著鐵勒諸部酋長過來漠北的。本來管事沒想過去郁督軍山,這不是遇上了咱們大唐的使節么?簡直就是天賜良機,怎么能放過?哈哈,無論如何,我們就跟定使節了!就算眼下暫時從薛延陀人那里得不了什么好物事,這條商路暢通之后,再過些年也必不會虧了!”
“嘖嘖,你們粟特人什么時候吃過虧?誰家的商隊虧損,也輪不到你們。別的不說,在鐵勒諸部就已經賺了不少罷?回紇、仆骨、同羅這幾個部落可是金銀遍地的好地方,據說比當年薛延陀牙帳還繁華幾分。”
“可不是么?我們一去——簡直是大開眼界。都說他們是部落,看著和城池也沒什么分別了。那些個婦人身上戴的金銀珠寶,簡直能晃花人的眼睛。使的用的好些器具,都是從未見過的好貨,不是西域出產就是長安出產。我們運過去的尋常貨物,他們完全看不上,好不容易才交換出去!”
部曲和商隊的粟特人一時說得興起,竟滔滔不絕起來。其中一人不經意間望見鎖在牲畜棚當中衣衫襤褸的奴隸,從中發現一雙格外清冽的眼睛,禁不住一怔。未待他細看,便有粟特人罵罵咧咧地將那奴隸推了出來,用鐵勒語命令他搬貨物。此人似乎受著傷,胸前胡亂包扎的布料洇濕了,隱隱透出些許血腥之氣。饒是雙手雙腳都系著鐵鏈,又身負重傷,他的脊背也挺得筆直,行動之間依舊隱約帶著幾分瀟灑翩翩,全然不似是什么尋常奴隸。
“此人莫非是鐵勒貴族?怎么淪落成了你們的奴隸?”部曲忍不住問道,仔細地端詳那人的面容——然而此人蓬頭垢面,實在是瞧不清楚,只是依稀覺得有些熟悉。待要仔細回憶之時,卻怎么想也想不起來他究竟會是什么人。
“管他以前是什么貴族,我們商隊將他救了起來,他便是我們的奴隸了。”粟特人回道,“在他身上花了好些藥材,偏又是個一問三不知的啞巴,想讓他的家人贖回去也不知去何處尋。本想將他賣出去,卻時不時就要發瘋,清醒的時候也不讓任何人靠近,警覺得和野狼似的,誰還敢買?方才說我們粟特人不做虧本生意——瞧瞧,好不容易發了一次善心,如今可不就是做了虧本生意?”
崔家部曲越是打量,越覺得那奴隸絕非常人:“此人重傷未愈,你們便讓他去搬動貨物,也幸得他有一身好武藝,體魄也康健,不然早便被你們折磨死了。還渾說什么發善心,這天底下也沒有你們這樣發善心的。”不知為何,瞧著此人,他們便不由得起了幾分惻隱之心,于是又問:“既然這奴隸你們使著也不覺得好,不如折價賣與我們如何?”
商隊早就想將這個奴隸賣出去,自是忙不迭地答應了。部曲們將身上的零散錢湊了三千錢,便將這奴隸買了下來。他們原來一直與粟特人說粟特語,將此人帶回帳篷之后,便說起了長安官話。誰都并未發現,新買的奴隸微微抬起眼,細細地聽著他們的話,清冽的雙目略有些出神,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似是什么都不曾想起。
因著這奴隸已有好些時日不曾梳洗,便是再粗豪的部曲也無法忍受與他待在同一個帳篷中。于是眾人又給他燒了溫水,叮囑他將自己洗刷干凈。奴隸懵懵懂懂地聽著他們的話,對于自己身上的氣味也實在無法忍受。在他搖搖晃晃地清洗身體之時,部曲們離開帳篷在外頭烤起了火,聊起了北上郁督軍山之事。
奴隸拆開已經臟污得看不出原色的繃帶,仔細觀察自己的傷口。因著天寒之故,他的傷口倒是并未繼續惡化,反而有愈合之勢。然而許是當初包扎用藥太隨意,傷口又曾經數次崩裂綻開之故,胸口前的傷痕顯得血肉猙獰,十分可怕。他也絲毫不在意,只是將緊緊貼在胸口的那塊碎裂成兩半的飛鷹玉環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放在一旁。
“北上……郁督軍山……薛延陀人。”帳篷外隱約傳來眾人的議論聲。他默默地聽著,洗凈身體之后便又將傷口敷藥裹好,換上部曲們塞給他的干凈衣衫,靜靜地坐在帳篷中出神。他其實并不能完全理解這些詞,然而對“北”、“郁督軍山”、“薛延陀人”卻有本能的厭惡與仇恨。連帶著,他對這些說著聽起來有些親切的話語的粗豪漢子也充滿了警惕。他不想往北行,不想去郁督軍山,更不愿去見什么薛延陀人。他想南下……他只想南下,心中隱隱約約覺得,有人正在遙遠的地方等著他歸去。
“倒是將身體都洗干凈了,怎么卻不洗洗頭和臉?”有部曲掀起帳篷探了探,無奈地道,“果然是又瘋又傻,咱們按著他給他洗干凈了?”眾人紛紛響應,然而靠近這個奴隸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渾身繃緊,仿佛隨時都會朝著他們撲過來兇狠地發起攻擊。
“也罷也罷,由得他去。明日讓醫者過來給他瞧瞧,治一治病。或許喝幾服藥,便能好轉了罷?若能記起事,將他送回家去,也算是一樁功德了。而且,以我看,此人并不像是鐵勒人,倒像是咱們漢人——你們瞧,他似乎正在藏什么寶貝?那似乎是一個玉環罷?”
聽見“玉環”一詞,奴隸又猛然回過首,銳利的視線掃過眾人,仿佛他們馬上便會撲上來搶他的寶貝一般。眾部曲見他目光中帶著血腥殺意,也不敢輕易再撩撥他,于是將這頂小帳篷留給他,其余人都憋屈地擠在了一處,訕訕地道:“總覺得咱們的心腸越來越軟了。若在當初,咱們可每一個都是能止小兒夜啼的人物,哪里會懼怕一個發瘋的傻子?”
“誰懼怕他來著,只是不忍心罷了——不過你們發現他的眼神了么?那可絕不會是什么尋常人,這得殺了多少人,雙手染了多少血,才會那般煞氣騰騰。這人莫不是個馬賊?不,看他的舉止卻像世家子弟。”
“莫要多想,遲早都必須查出此人的身份來。咱們也不能將來路不明之人留在阿郎身邊。”
只是,翌日一早起來之后,眾部曲面對空空如也的小帳篷,當即便傻眼了。這個他們花費了三千錢買回的奴隸,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尋遍了部落內外也沒有任何蹤跡。若不是還有粟特商人作證他們確實買回了一個奴隸,所有部曲都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此事并不算什么大事,說出來也只會徒惹人嘲弄,他們便默不作聲地隱瞞下來,亦并未驚動崔尚書。
這群好心的部曲并不知曉,他們錯過了一個救人的好時機,更不知曉如今漠北草原上還有數千人正在苦苦找尋此人——而悄悄離開的人,獨自走在漫漫風雪之中,堅定不移地朝著南方一路行去。無論是凍餓交加或是迷途之中,他都始終緊緊地攥著手中的飛鷹玉環,心心念念著往南而去。
靈州城內,李暇玉似有所覺地抬起首,透過洋洋灑灑的大雪望向陰云密布的北方天際。染娘坐在她身側,正用手指蘸著墨,隨意地在紙上涂涂抹抹勾勾畫畫。軟綿綿的手掌印記散落在紙張中,瞧上去頗有幾分童稚之趣。她執起筆,蘸滿墨,在紙上勾勒出一個人的形象來,而后輕輕一嘆:“染娘,你瞧,這便是你阿爺。”
染娘眨了眨眼,準確地喊道:“耶耶!”
三郎,你聽見了么?染娘早就已經會喊耶耶了。你如今正在何處?還想讓我們母女二人等多久?
☆、第一百五十二章 帝后駕崩
貞觀二十五年二月,兵部尚書崔敦奉召綏撫薛延陀伊特勿失可汗,并主持了一場薛延陀與鐵勒諸部的會盟。明面上看起來眾人都皆大歡喜,伊特勿失可汗也很大方地原諒了回紇族長吐迷度弒殺王族的行為。然而,暗中崔敦卻命部曲八百里加急返回長安回報:鐵勒諸部往日皆服從薛延陀約束,尊崇薛延陀王室。咄摩支出現之后,他們皆又驚又懼。尤其回紇族長吐迷度憂慮甚深,唯恐薛延陀日后復仇,需要遣使招撫。而且,伊特勿失可汗表面上看來對大唐畢恭畢敬,實則有陽奉陰違之嫌,私下不乏調兵遣將準備糧草的動向。
圣人立刻命英國公李勣便宜行事。李勣遂遣通事舍人蕭嗣業出使回紇——此人乃蘭陵蕭氏嫡系,隋煬帝蕭皇后之侄孫,曾伴隨蕭皇后入東突厥生活數載,熟知突厥以及鐵勒諸胡生活習性與其錯綜復雜的關系。待崔尚書從漠北啟程走出薛延陀諸部控制的區域之后,李勣便猛然發動攻擊,伊特勿失可汗只得匆忙迎戰。
唐軍數度大破薛延陀人,完全不將數萬漠北鐵騎放在眼中;而曾一敗再敗的薛延陀騎士反倒是心生懼意,士氣低迷。在英國公的帶領下,唐軍氣勢如虹,薛延陀騎兵則一戰即潰敗,俘虜者被殺者不計其數。伊特勿失可汗聽聞消息后,竟倉皇驚駭不知所措。眼見著唐軍步步逼近,即將到達郁督軍山,又聽說大唐使節蕭嗣業正在回紇部落中,伊特勿失可汗遂立即投奔而去,請降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