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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段琴軒,已經后半夜了,今晚要守歲的,一眾精精怪怪們再度進屋,繼續熱熱鬧鬧。
穆晴嵐有一搭無一搭地喝酒,吃著年夜飯,和大伙愉快地說著話。
忍不住回想起段琴軒說的那些話,沾沾自喜霍玨為她破的各種戒。
一晚上都在“嘿嘿嘿”,“嘿嘿嘿”。
穆晴嵐偶爾也會想,她身前到底是個什么人,又有過什么經歷?會不會像霍玨一樣,也愛上過什么人?
但是這種想法總是一閃而逝,她不甚在意。
她喝了很多酒,一個人喝了兩壇子。
她醉醺醺地抱著重生池嘟囔:“原來你還喜歡過其他的姑娘啊……村姑好看嗎?好看嗎?”
“嘖,我肯定比村姑好看,你當時親口夸我好看呢!”
“對,我至少比她白!嘿嘿嘿嘿……”
“而且我堂堂山鬼,我肯定比村姑活得久!能一直陪著你……你一定要愛我更多一點……嗝……”
“你快點重生吧,我們嗝,生個盈盈……我們生個盈盈嘛,這名字多好聽啊……”
穆晴嵐終于醉倒了。趴在桌子上眼睫顫動。
她把重生池放在桌上,就放在自己的面前,輕輕用手指點著,醉眼蒙眬的說:“師尊真吊人胃口,哪有故事說一半兒的?”
“你跟那個村姑,既然互相喜歡,為什么分開了呢……”
而被她絮絮叨叨了許久的重生池之中,重生蓮之上,兩片花瓣悄無聲息地綻放。
這昭示著里面重塑的神魂,正在飛速融合。
霍玨因為穆晴嵐的聲音,陷入了一重又一重的情境,他幾乎要被這些情境撕扯成無數個。
他一會兒在某個紅霞漫天的午后,同一個女子不知羞恥地滾在稻草堆里面,生澀的唇齒相碰,心如擂鼓。
轉眼他又同女子在山間奔跑追逐,聽她清脆的笑聲貫徹山林,驚飛鳥群。
轉眼他又進入女子的夢中,感覺到溫暖平靜的夢境將他包裹。在旁人夢境里面兇神惡煞翻天覆地的夢魘獸,伏在她掌心像個受傷的小狗。霍玨不受控制拉著那撫弄夢魘獸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感受她掌心的滾燙和粗糙。
他和她在房檐下聽雨,聽不遠處喜樂歡騰,有戶人家在娶親。
她說:“你去偷兩塊喜糖出來,這家和我家關系不好,我要不來。我想吃!去啊,用仙術,你那仙術學來是擺設嗎?偷兩塊糖都不會……”
很快劣質的甜味兒散在兩個人的舌尖,卻一路甜到心底。
她為他漿洗不需要漿洗的法袍,騙他吃一種咸甜的餅子。
告訴他:“這可是婆娘餅,吃了,就是我的男人。反悔不了的!”
他沒有吐出來,而是又拿了一個,當著她的面全塞進嘴里,腮幫子鼓得像個偷了干果的松鼠。
他們躲在山中的暖泉親吻,他生澀得不敢看她的臉,被她咬破了嘴唇,舔了舔,卻覺得血都是甜的。
他給她封了靈識的玉佩,承諾她砸碎,便來找她。
“你一定要來找我啊。”他離開的時候,她說,“等我安置好了家里,就去跟你修道。不做你徒兒,做你師妹,師妹可以搞的嘛。”
他面紅耳赤,卻輕輕點頭。
玉佩碎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去了,還是晚了。
他在暴雨狂風之中跑遍山林,只找到了她血肉尚未被啃干凈的尸骨。
他殺光了整座山的豺狼虎豹,他得知她是被追逐入山,對凡人動了殺念。他對著滾滾天威,無視天雷劫閃,一便便地喊——“我要殺了他們!”
然后他便真的提劍,將害她不慎跌落山林遭受猛獸撕扯的人全都殺了,尸體全都砍成碎塊,他們必須和她一樣!死無全尸!
不染纖塵的法袍染了凡人血,靈府和本命劍一同破碎。
他因此染上了因果,他注定要以死償命。他心魔叢生,道心破碎,幾欲墮魔。用束魂絲束便山林,想要將她拘入拘魂鼎,投入重生蓮。
他以命相挾已經說通了父親。
可是他尋不到她。
他又聽人說以獸骨鑄劍,便能令獸靈被封入劍中,成為劍靈。
他以她尸骨合自己的精魄鑄劍,只求能拘住她一絲意識。
他失敗了。
他去應了因果——血濺她死去的那片山林。
霍玨從未覺得,肝膽俱裂撕心斷腸的滋味,竟會是這樣的難捱,痛苦到似乎只有撕裂了自己,才能緩解,才能平息。
他呼吸急促環顧四周,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刻骨,他終于明白,這些不是噩夢,而是真的——是他的記憶。
夜風卷來的草木清香撲鼻,不知為什么如此熟悉。
霍玨佝僂著清癯的身形,內府翻攪不休,頭腦渾渾噩噩。他提著以她尸骨鑄成的本命劍,橫在自己的頸項之上,仰頭望天,跪在山林。
他內心終于不再埋怨天道不仁,而是祈求天道降下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