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風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笛聲在陡然顫了顫,在冷風里回寰。她頸上紅線有所感,變得尤其灼熱。
“燕歸?”
他怎會突然來此?也沒個信。
殷晴方出一聲,笛聲忽止,他從樹上跌了下來,強撐著笛劍,幾下都未起身,山一樣傾頹,殷晴趕忙上前扶住他,問他如何了?
濃烈腥氣爭先鉆入她的鼻腔,殷晴怔怔,手心觸到一片黏膩,她遲疑著一抬手,滿目鮮艷的紅。她掩唇,止住幾欲呼出口的驚聲,好重的傷!誰將他傷成了這樣?
修長高挑的少年身軀奄奄一息地倒在她臂彎里,他一貫愛著紅裳,讓她一時看不出他從腰腹處沁了大朵大朵的血花。翻了一年,少年的臂膀比昨年要壯實寬闊一些,多了份肌骨扎實的重量,沉沉壓在她身上,殷晴勉力方才撐住他未再往下倒。
“猗猗。”燕歸靠著她,目光明明滅滅,仿佛只余幾縷氣息在,聲音低得不成了:“我好想你。”
燕歸伏在她頸邊輕聲喘息著,手臂借了渾身的勁兒,極用力地摟緊她的腰,他身體涼得徹骨,殷晴伸手將他回環進懷里,像抱著一整塊冰,觸手都在抖。
“你怎么了,為何傷得這樣重?”殷晴撐不住他,想喚人來將他移進屋內。燕歸抓住她的手,牢牢握著,扣緊她的十指,不松開,搖頭不肯她離去:“乖乖讓我抱一會就好了。”
他的手也是冷的,森寒入骨。
“可是你——”聲音在一個吻里消弭了,突如其來的吻,張狂又肆意地咬住她的唇瓣,殷晴“唔唔”著瞪大眼,他總是這般,仿佛鐵打的人,不顧身體,一意孤行。
不似今年冬月里頭飄若細雪的零星一吻,這回他來得極兇烈,張口便奪去了她的呼吸,殷晴想要伸手制止他胡作非為,手才探了一半,又恐驚了他的傷,便凝滯在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番猶豫反而越發便宜了這不要命的家伙。
燕歸半倚著她,支起身體,分明沒什么力氣了,依舊扣緊她的后腦勺,吻得又深又重,像是恨不能直接將她吞食入腹。
天地猶在旋轉,殷晴被吻得暈暈乎乎,身體忽地莫名滾燙,反倒是懷里燕歸越發的冷,直至殷晴驚覺不對,他冷得太過于了,簡直能抵得上她寒毒發作時,他好似在發抖。
殷晴低眉,眼見少年含著她的唇呈烏青之色,隱約能還聞見叩齒聲,只是殷晴方要探指替他把脈,手便抬不動了。
一陣壓過血腥氣的異香撲鼻,她眼皮沉得很,像捆了落石綁在上面,有千鈞力往下拉。她想睜也睜不開,眼睛闔上前,她望見燕歸看她的眼,傷這般重,他的眼睛還很亮堂,而今入了秋,那雙長眸恰如九天之月,明明清輝,深切地凝望著她,目不轉睛,誰也不舍得錯開。
這人本就生得幅好看皮囊,這樣柔情流轉地盯著她看,頗有攝魂奪魄之感,若是不曾睡去,反而要讓她害羞了,殷晴唇角輕抿了下,一下便笑著閉上眼睛。恍惚似聽見了一句低低的:“等我。”
有何人流連忘返地吻一吻她的額頭,輕輕地,像怕驚醒了她。
而后悄然踏入重重夜色里去,風吹了一夜未停,自往西而去,青天欲明,裁了一縷黎黎天光,別在他衣襟上。
次日,日上三竿,殷晴捂額轉醒,意識回籠的一剎,她立時向四周探去,屋中寂靜,空無一人。殷晴抬手,才驚覺自己手中還捧著那本書,正將將停在她未讀的那一頁。
殷晴仍記著昨夜的事兒,觸感過于真實,她不信這是夢,可里里外外尋了個遍,無一絲人跡,夢里燕歸受了那樣重的傷,屋內屋外連一滴血也無。連昨日自個兒穿在身上的弟子服,也干凈如洗,了無血痕。
殷晴不得不挫敗地接受了昨夜不過大夢一場空,但也慶幸只是夢,若是讓他當真受了重傷,她倒也情愿是夢罷了。
捎信的小狐貍自那夜以后再不來了。燕歸的信斷了音訊,枯花也凋零了。
窗檐柳葉瓶,枯花掉了一瓣又一瓣,殷晴支頜,百無聊賴地數著花落的日子,對著書典,用小刀繼續雕刻著湘妃竹,慢悠悠雕了數月,這只竹笛總算快成了。
從前未下山時,雖覺山中枯燥,藏書閣記錄四時風物,江湖雜記的書被她翻起了卷邊,總盼著日后能下山看一回該有多好,但在山中時日也說不上多難捱,鎮日里依舊歡天喜地。自從山下回來后,瞧遍了新鮮事,過慣了熱鬧日,竟覺得昆侖實在無趣,天也無趣,人也無趣,時歲枯乏得緊。
但說來也巧,在山下時,她也忍不住懷念昆侖的雪,想念昆侖的人,想著兄長,想著師尊,想著各個仙風道骨的師兄師姐們,還有昆侖的一花一草,一夕一月,總念著要回家瞧瞧,約摸人就是這樣奇怪,在山上念山下繁華似錦,在山下想山上清凈悠然。一生都在兩難之間徘徊。
人心難滿,果不其然,誰也不能免俗。
小池塘葉落了幾重,又一年冬,殷晴掃去梅上雪,折梅細嗅,雪深深落在她肩頭,青衫濕遍。自秋去冬來,燕歸已有數月未寄書信來。
她的寒毒也奇怪地幾月未曾發作,連入了冬,也不覺一絲寒意,起初殷晴未當一回事,直至那日她照常揮劍,卻覺經脈之中有一股氣息涌動,殷晴大驚,再出一劍,其勢颯颯如風,竟斬去了半叢灌木,連趕去了師尊處,開陽替她把脈后,神情亦驚訝:“寒毒消彌無蹤,經脈了無淤塞,猗猗,從此后,你可習武了。只是……”
開陽略有沉吟,復道:“你之前所中同命蠱,原本盤踞于你命門之上,而今力量似乎有所消退。”
殷晴聞言,面上不見絲毫喜色,反而眉頭緊鎖,面色蒼蒼如白紙,兄長尋藥至今未歸,這寒毒折磨了她十幾載,怎可能說不見就不見?
除非……那天并非是夢。
燕歸當真來了,又悄無聲息地走了,為何,殷晴不解。若真是他,他是使了何種方法解了自己的寒毒?又怎不肯留下。
殷晴眉目凝重,心緒紛亂如麻,還未等她細想,一小弟子急匆匆跑來,高呼:“大師兄回來了!”
自去歲兄長下山未歸,殷晴整整一年未見兄長,只有寥寥家書報聲平安。她心底又歡喜又急切,只得先擱置寒毒已解,隨了師尊與一眾弟子去山頭迎他。
讓殷晴驚異萬分的是,此次歸山并非兄長一人,還有一熟悉身影與他一道。
殷晴先是好好打量了一番殷彧,左探右瞧,生怕他也負傷而歸,見他只是面色略有倦意,并無不好,殷晴才轉向旁側之人。依舊一身素色長袍,飄飄然不著塵埃,眉眼毓秀出塵,意氣舒高潔,戴雪猶榮。
殷晴一下撲了上去,笑道:“洛姐姐,你怎么來了!”
她瞟一瞟沉靜如水的兄長,又望向洛欺霜。
洛欺霜見是殷晴,露出微笑,頷首作禮,隨之躬身向開陽劍尊深拜,沉聲開口:“晚輩洛家洛欺霜見過諸位,請恕晚輩無禮,無拜帖便貿然拜訪,今我隨殷彧少俠共上昆侖,只為一事,東方焱身死,其首懸于瑯琊城頭,曝尸七日,無極宗動亂,江湖風云變幻,遲則生變,趁此之機,欺霜懇請武林各派戮力同心,一鼓作氣,共誅魔教!”
洛欺霜目色清明,言辭堅定,言畢,又是深深大拜一禮。
此言猶如驚雷炸響,轟得全場人目瞪如銅鈴,交頭議論之聲沸滿盈天。殷晴望向殷彧,他似有所感,亦向她轉頭看她,唇邊略略一笑,示意她安心。殷晴怔了片刻,似從這一場無聲暗流之中,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