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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殷晴頗為徬徨失措，時常獨椅檐下，看著雪壓在梅花枝上，承載不住，折彎長枝。她指尖暗凝一息，彈指出手，轉眼又看著雪落在地上，梅花傲然凜霜，枝頭迎風盛放。

兄長帶回了赤火芝，他安然無恙歸來，殷晴本該歡欣。然她寒毒莫名已解，卻再無燕歸下落，難免心有戚戚，多生憂愁。

昆侖大雪封山，洛欺霜無須得掌門首懇，便有弟子直言：“懲奸除惡，為正道己任，無極宗勢大，吾等弟子召之必戰?！?

之后掌門亦點頭應允，愿派昆侖弟子相助共伐無極宗，洛欺霜了卻一樁心事，冒雪數次出山，欲再往其余正道諸門求得更多援手，只為萬無一失，共除魔教。

卻因連月奔波，宵衣旰食，竟一頭跌進了風雪地里，暈厥了去。

殷彧將其帶回，后頭殷晴為其診脈得知，洛欺霜來昆侖前，已去往諸地游說江湖眾門，召應者寥寥。

洛欺霜面呈霜色，搖首苦嘆：“若天下門派皆如昆侖嫉惡如仇，慧眼如炬，正道同心所向，魔教何會勢大至此？”

殷彧沉默良久，方說：“多年前，正道聯手攻伐無極宗不下，死傷慘重，那一代俠士俊杰一夜間折損過半。時至如今，東方焱雖死，東方夜承其功法，其人狼戾不仁，武功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他仍活著，各門各派，各有顧慮，躊躇不戰，多屬無奈?！?

洛欺霜低下頭，她如何不知，若能勝自然皆大歡喜，若敗，大門派尚且可修生養息，來日再戰。小門派便是有去無回，尸骨無存。

殷晴亦嘆息，若她為一派之主，無十足把握，于情于理，誰又敢令門下弟子以向死而去的決心一戰。

勝則生，敗則死。她猶可輸，卻非人人可輸。

這個道理，洛欺霜何嘗不明白？

洛欺霜遙望遠天，不甘道：“是我天真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殷晴握住她的手，懇切道：“姐姐勿憂，我如今可以習武練劍了，我愿出綿薄之力?！?

殷彧眼眸微震，不自覺握緊了手中劍，轉眼看她，唇抿了又抿，作無聲嘆息，到底未阻止她的話。

洛欺霜聞此，徐徐展顏：“晴姑娘有此心，是我之幸。”

今年除夕，漫漫無盡的冬夜，眾人相坐，各懷心事，少有笑言，飲酒長祝，也唯愿江湖太平。

梅花敗了，桃花開了，小窗外深紅變了淺紅，這年冬也悄無聲息地走了。

殷晴與弟子們一道習武，自寒毒去后，她劍術、內功一日千丈，扶搖高升。汀鶴師姐再叁叮囑，不可驕矜，需得沉心磨礪，方可成劍。殷晴潛心受教，日夜不輟。

汀蘭為她能習武之事心生欣喜，時與殷晴切磋，一日劍止，兩人額上薄汗點點，氣喘吁吁，汀蘭問殷晴：“師姐，如今你已可習劍，何不去冼鋒崖劍冢尋劍，為何要使這把桃木劍？”

殷晴垂目，望著桃木短劍，手指于袖中翻轉，銀光乍現，寒芒四起，汀蘭只覺一股幽沉之息揭面而過，不知何物如離弦之箭，所過之處，草木皆折，直直斬盡旁側一丈灌木，深深釘在松柏之中。

她睜大眼定睛一瞧，竟是數根細如發絲的銀針。

殷晴收回銀針，沖汀蘭眨眼笑道：“心中有劍又何妨手中無劍，方才那一手，我可使的是昆侖十九訣呢。”

露洗華桐，痛痛快快一場雨，燕來峰也迎了春，昨年種下的綠竹冒出了嫩生生的尖筍，花也盡數開了，半個山頭青青一色，少不得翠紅點綴，時有細風斜斜，吹得落英團團，紅雪紛紛，又潑了滿山香雨。

天氣也轉熱，東方夜離燕來峰去后未久，燕歸也下了山，順帶放了困囿燕來峰一年有余的門人歸家，眾人在此待得久了，竟有些不信燕歸就這樣讓他們毫發無傷地走了，也時有門人已悟得燕歸用意，高聲喊他：“門主，你要去哪？”

高躍樹梢的少年，舉手遮陽，回首朗聲，一笑渾然春風里：“接門主夫人回家！”

言罷，一揚韁繩，縱馬而去，踏進靡靡春色，一路向北去也。

昆侖是日晴，艷陽天，笛聲依舊梅花里。

殷晴又一次被清音喚醒，她自榻上躍起，一掌風將窗給敲開，叁步作兩，抬頭仰目，從弦窗望去，紅裳霜發的少年立在開敗了的梅花樹上。

恍惚中，恰似當年春風舊，猶聽月里吹笛聲。

少年風華正茂，顏丹鬢綠橫笛吹，聲聲不休，還唱今朝。

年少同游，春花滿頭。

月缺烏沉，人依如舊。

一笛終了，燕歸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眉目灼灼。

“我來接你了，猗猗?！?

他從在高高的枝頭上躍下，為她而來，風輕輕一吹，他朝殷晴一笑，竟壓得滿園春光黯然失色。

她忽然想起那時第一次遇見他，也是這樣美好的春天，一恍過了好久好久。

池塘殘雪已盡，楊柳抽出青芽，隨風輕垂，如輕煙籠罩一簾春。

殷晴望著少年，長發飛揚處。

遼遠碧空之上，猶有燕歸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