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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東西自胸口被水流卷走,紅色的,小小一枚。燕歸忽地睜大眼,那是平安符。
猗猗替他所求的平安符。
燕歸用力蹬躍而起,想伸手去抓它。
若他當真喪命于此在這,至少讓他帶上這枚符。
燕歸撥開盤根錯節的浮游之物,指尖幾乎就要觸碰到了它紅色的綾邊,卻又被水流裹挾,時起時伏,他在水里掙扎,腕上紅線與平安符屢屢擦過,幾次揮之交臂,錯手而失。
燕歸眼睜睜見紅符正隨水勢向上飄蕩,可他卻因失血傷重,四肢綿軟,逐漸往底沉去。
水流包裹著身體,每一處筋骨都如縛石,有無數雙手拖著他往下,往下,千鈞重負,下沉到底。
那一點細小的紅,漸行漸遠。
在無邊的狂浪,無盡的黑暗里。
燕歸生出的不是懼意,好像死于他而言,不過爾爾,他從未畏懼過死亡。
只是有些悔,上回見猗猗,該與她多說些話的,怎么就顧著別扭,在心頭埋怨,寥寥幾句就將她點穴了。
若那時,能聽見她也說一句想你,大概也如愿了。
他該坦率地和猗猗講的。
——我好喜歡猗猗,從前未有如此喜歡,往后也再不會有。
好想對她再說一遍。
燕不恕最喜歡猗猗了。
而今想,真是愚不可及。
內力消解,他喘不上氣,眼皮沉得快掀不動。
但在視野盡頭,依稀里,瞧見鋪天蓋地的紅。
是血么?他分不清,直至一股莫測的力道將他沉重的身體托舉而起,燕歸竭力睜眼,目之所及處,無數條由他鮮血凝煉而成的紅線在冰河里涌動,蜿蜒猶如血管,像蠶蛹般緊緊纏住他。
不知何時。
情蠱。
這個他自認能降服的本命蠱,從來只在情緒涌動時,在心緒哀切時,折磨他,讓他反復品嘗愛欲難解,思而不得苦痛,盡會反噬于他的東西。
竟會在此時,從他身體里迸發出來,帶著灼燒般滾燙的,頑強的生命力。
是誰在云端,拋下的萬丈紅線,要將他從深淵里撈起來。
以血為絲,以命作繭,不允他就此死去。
破水而出的瞬間,凜冽的寒風如同刮骨刀割面。
燕歸伏在冰冷的礁石上,漆黑的睫毛上還凝著水珠未落,少年彎腰,咳出大口帶著冰碴的血沫與咸腥的海水,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未愈的筋骨,疼痛欲裂。
他攤開手心,里頭牢牢攥著一物,一枚被血和水浸透了,字跡模糊不堪的平安符。
肩上舊傷,胸骨折斷,情蠱爆發后未散的熾熱,種種痛楚交織,形成一種近乎發木的鈍感。
懸掛于腰間的錦囊被湍流帶走,燕歸眼睫忽閃,垂眸看向仍插在他胸口之上的燭陰之冰。
唇畔半彎,扯著苦澀又慶幸的笑。
還好。
燭陰之冰尚在。
“我的命。”他抽出貫穿胸口的冰刃,每扯一寸,傷口猙獰一分,他喉中發緊,齒在冷風里顫,唇邊涌出細碎的血沫,被他不屑取指抹去,仍就咬緊牙關,對天道,對雪道,對自己道:“你們還拿不走。”
燕歸捧著被他鮮血浸潤的燭陰之冰,俯地喘氣。又后知后覺地想,大難未死,他先慶幸的,竟不是還活著。
而是這拿命換得東西,終于可解猗猗寒毒之憂。
他又轉眸注視著腕上紅線,是它救了他么?
赤水下起了雪,朔風吹過冰原,滿目蒼茫。
萬里孤白的人影淌成一團模糊的紅,踉蹌地,披了渾身的鮮血作衣裳。
迤邐冰川之上的血,向遠方而去。
“不恕。”
“燕歸!”
“燕歸!不恕,不恕……你醒醒。”
一道聲音由遠及近,燕歸在朦朧里睜開眼,背上已被冷汗浸濕,他枕在殷晴膝上,她正用帕子替他拭去鬢邊淚水。
正是夏時,有蚊嗡嗡作響,耳畔蟬鳴陣陣,窗外一輪月,當空正圓。
燕歸眼睛微轉,借一縷月,對上殷晴關切的目光:“你怎的了?怎么在夢里嗚咽著喊我名字——”
“無事。”燕歸猛地支起身,幾乎是跌撞著撲進殷晴懷里,雙臂如鐵箍般將她死死鎖住,滾燙的臉頰埋入她溫熱的頸窩里頭,深深呼吸,貪婪地汲取著令他魂牽夢縈的氣息。
胸腔劇烈起伏,猶帶劫后余生的顫音:“猗猗,我好喜歡你。”
“真的,真的好喜歡你!永遠喜歡你。”
這世間情話那般多,偏偏出口時一個字也想不出,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只能笨拙地在前頭多加幾個“真的”,時間拉長至永遠,也嫌不夠。以直白的,赤誠的,熱烈的,堅不可摧的語氣,一遍遍訴說相同的話語,卻仍怕她不夠明白他的心。
到底,該如何告訴你,我真的好喜歡你。
何時起,她頸上刮來了夏日的風,又下起了六月的雨,熱騰騰的,叫人心都融化在雨里。
有人顫抖著對她說:“這世上,我最喜歡你了,猗猗。”
殷晴凝目笑著,轉盼流光里,她柔情似水地吻上那雙落雨的眼眸。
“我也最喜歡不恕了。”
“永遠,永遠最喜歡不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