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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枇杷就是這樣,從不肯低頭。樂安不知為什么,她竟然忘記自己淪落到現在其實與玉枇杷無關的,但她就是不去恨送她和親的父親、差一點殺了她的可汗、將她踩到泥地里的大閼氏,而是恨透了玉枇杷,只因為玉枇杷不肯像她一樣認命。
一時間,樂安覺得寧愿拿出自己的性命讓玉枇杷淪落到比自己還慘的命運,就如同瘋了般地撲上來,叫喊著,“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枇杷只輕輕地抬起手便將她推了開去,靜靜地看著她,“我為什么要殺你?能死在我手上的,都是我的敵人,你還不夠格。”
樂安伏在地上,痛哭半晌,但卻知道自己終究是沒有辦法害到玉枇杷,她再不甘心,也要承認玉枇杷是個有本事的人,先前自己還是公主的時候,都拿她無可奈何,更何況到了現在的境況,更是萬萬比不了的。又如她先前對玉枇杷所說的話,正是自己的處境,逃是逃不掉的,死是死不成的,唯有認命地活著。
于是她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再看玉枇杷早已經離開了,抹抹眼淚出了帳,卻見帳前的一位女子一直用輕視嘲弄的目光看著自己,覺得那女子有幾分眼熟,雖然不能認出,但也估計到正是自己當年在營州想帶到突厥的少女之一。
恍惚間,她又想到了如果當初與營州的那些女孩沒有鬧翻,那該有多么好?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玉枇杷再不會幫助自己了,她就是那樣心狠的人。
冷風一吹,將樂安又重新吹得醒了,不管她有多恨玉枇杷,但眼下她還是先要應對大閼氏。畢竟大閼氏派了自己過去,如果沒起到絲毫作用,免不了要受些懲罰。而想到懲罰,樂安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擦擦眼淚,樂安走進了王帳,將剛剛的事情略做掩飾地報了大閼氏。她心知玉枇杷不論怎么可恨,卻決不會背后向大閼氏說自己的壞話的,所以倒敢撒些謊,又諂媚地道:“我看玉枇杷一定心存逃心,她本就是不安分的,不如我幫大閼氏監視她。”
“那可怎么好?”大閼氏急道:“可汗對她那樣真心,就是我對她也不薄,又肯屈尊位于她之下,她若逃了,我們哪里受得了!”
“只要我們用心,定不能讓她逃了出去,”樂安心里想著,最好玉枇杷逃了一半,然后被抓回來受罰,那時自己會有多開心!只要想到這里,她差一點笑出來,看大閼氏面生疑惑,趕緊壓下笑容道:“我們在營州就相識,我自是知道她的底細,只要大閼氏信任我,我一定看住她!”
“你既然如此懂事,”大閼氏猶豫一下,便道:“我便信你一回,想來可汗也會喜歡你的。”于是將樂安從舞者中重新調了回來,又讓她做小閼氏,并為她撥了幾十個手下,聽她調派。
再看到重新恢復了錦衣華服生活的樂安時常在自己身邊晃來晃去,枇杷就像沒有看到她一樣,現在她徹底把樂安當成了無物。
倒是閼氏見派樂安來勸不能成功,又想了些法子來勸枇杷,倒比可汗還要熱心。若是過去,枇杷就要相信她是真心愿意自己當大可敦的了,但現在的她,落入眼下的境地,卻又多生出了幾分猜疑之心,將一些小小的疑惑悄悄存入心中。
又過了些時日,枇杷知道營州和德州來信了,盡管沒有人對她說。
她畢竟住在王帳的附近,可汗監視她的同時,也是把自己暴露在她的面前,枇杷與小伙伴們一直輪流觀察到王帳送信的人,并悄悄打探他們的消息。
眼下朝廷勢弱,此消彼長,突厥便勢強,大可汗不只稱霸大漠,又將先前西域諸多小國都由朝廷的手中奪來,做為自己的從屬國,是以時常有各處前來的信使。
細細分辨起來,這些人也都不同,口音語言,衣服裝飾、馬匹種類,還有帶來的禮品,有很多地方泄露了人的來處。同樣用這個辦法,在來自中原而來的人中再分出德州范陽和營州的,
這一次傳信的人看起來風塵樸樸,后來又聽他與人談起德州營州,自然是去自家與王家了。枇杷幾乎能想到父親、王老大人還有王淳他們能如何回答可汗的使者,對家里的想念,對于王家的欠疚就像潮水般地將她的心完全淹沒了。
但是枇杷只是在黑暗的帳篷中獨坐了半夜,就又躺下睡了,第二天如常地出去放牧,還在一個突厥老媽媽的幫助下接生了一只小羊羔。又因天氣太冷了,她便將自己袍子下擺反轉過來,將羊羔抱在懷里,騎著馬回了帳前。
大可汗站在王帳前,正好看到眼前的一幕,小玉將軍——眼下這樣稱她還真不合適,她已經完全是突厥少女的打扮了,一頭長發完全散開,結成幾十根的小辮子,其間還編入了五顏六色的絲線,再戴上一頂小皮帽,穿上左衽的皮袍子,懷里還抱著一只新生的小羊羔,不知底細的人根本看不出她不是突厥人。
眼前的突厥少女手里松松地挽著韁繩,身前是一群牛羊,就有如她從小就在這里長大,有幾個真正的突厥人在她身邊一起說笑著,又如他們認識了很久很久,早就無話不談了。
小玉將軍確實很得人喜歡,不僅是自己,可汗默默地想著,又在心里重復著使者的話,王玉兩家已經定下親事,絕不會毀親,不但將自己送去的賠禮全部退還,還愿意拿出所有的財物將小玉將軍贖回去。
可汗當初聽了,只在心里冷笑了幾聲,馬上下了決心,既然中原人俗話曾說,不吃敬酒吃罰酒,那你們就等著吃罰酒吧。自己早已經派出第二撥人,他們會將小玉將軍的婚約直接消掉,畢竟死了未婚夫的婚約自然沒了。然后自己就可以迎娶大可敦了,突厥人對于定過親的女子可沒有什么歧視的風俗,更不講究守孝。
這些話他是不會告訴小玉將軍的,甚至他還將王玉兩家的使者和送來的東西全部藏了起來,只有小玉將軍嫁給自己并給自己生下孩子之后,他才會考慮讓她回到營州看看父母。
既然自己已經將小玉將軍握在手中,那就一定要將她的人和心都留下。
☆、第182章 四海歸一
轉眼間,趕著牛羊的枇杷已經回到了帳前,可汗笑著走了過去,卻一點也不露心事,只伸手摸了摸小玉將軍懷里的小羊羔,贊道:“我還真沒想到呢,你竟然能把這些牲畜養得這么好!”
枇杷的臉凍得紅紅的,可眼睛卻更亮了,“還不是大家肯教我們,我們的牛羊才都活了下來!今天的羊羔就是娜仁媽媽教我接生的,她還告訴我要把羊羔抱到帳篷里養幾天,免得在外面凍壞了。”說著又向他道:“你且等等我。”就進了帳篷里面安置小羊。
今天的小玉將軍格外觸動可汗的心,他不由自主地跟了進去,只見帳內一片昏暗,周圍無一絲紋飾,唯地中鋪著一塊毛氈,毛氈上只放著一疊書紙,那個叫木朵的女子正在火盆邊縫著一件皮袍。小玉將軍進去后利落地掀下外袍同小羊一同放在氈之上,笑著叫:“木朵,我們一起養這只小羊吧!”
然后她就發現可汗進到了帳門口,便轉身出來道:“我們到外面說話。”
可汗剛被帳篷內簡陋的布置和快樂的小玉將軍間強烈的反差驚呆了,突然又醒悟到小玉將軍還有著中原女人的習慣,那就是不愿意讓男子進入她們居住的地方,這也是自己從沒進過她的帳篷的原因,便依言退了出去,卻不禁道:“你何必自苦若是?”
當初小玉將軍說什么也不肯住在王帳中,自己便給她另外撥了帳篷,完全同外面的普通人一樣,除了要她到突厥人中發現自己的英雄不凡外,未嘗沒有想讓她品味一下沒有自己庇護的日子并不好過,但是卻沒有想到她的日子果真就苦到了這樣的地步,偏她平時一絲不露,若不是今天忘情地跟了進去,自己還是不知實情的。
“什么自苦?”枇杷摸不著頭腦,但見可汗盯著自己的帳篷,又醒悟過來,笑道:“哪里苦?這里已經比娜仁老媽媽家里好許多了。大閼氏讓人送過來的很多東西我都拿去送了人,他們比我更需要。”
先前枇杷便知道大漠的日子比營州還要艱難,但是耳聽畢竟為虛,真到了其間親身感受才知道有多難。在廣闊的大漠上,并沒有城池房屋,冬天的狂風暴雪直接打在單薄的帳篷上,將帳篷埋沒或者毀掉都不算稀奇,而牲畜在惡劣的氣候下隨時可能大批死亡,一家人的賴以生存的財產就這樣全沒了。
無怪折沖府外會有突厥人在那里求生存,以農耕為生的折沖府相比之下有著更強的生活保障。
而草原上物資的缺乏就是從小過著尋常日子的枇杷也都很難想象,她才知道原來一盞油燈、幾支蠟燭都是極難得的,更不必說菜蔬果品等,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聽過沒見過。
也正是因為如此,突厥人特別愿意與中原通商,可是他們最需要的很多東西時常被中原的朝廷禁止交換,就是能換到也是貴得離譜。而且游牧的生活方式使得所有的牧民對于可汗及部落的首領們更為依賴,他們完全附屬于貴族。于是才有了突厥與中原一場場的戰爭。
懂得了這些,枇杷有時竟然覺得自己這一次到大漠也許是上天注定的,解開了她心中許久的迷團,也讓她想通了將來要如何去做——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更要努力逃回去,不讓自己的心愿落空。
枇杷雖然不愿可汗進自己的帳子,但還是很客氣地請他到另一個專門待客的帳中,為他倒了一杯奶茶,“我正有話要對可汗說。”
可汗點頭,但喝了一口奶茶,卻先問:“這茶怎么與我們的不一樣?”
枇杷一笑,“我在里面加了些東西,當然就不同了?”
可汗神情復雜地道:“沒想到你還有心思弄這些?”
“閑來無事,就弄些吃喝,也沒什么的,”枇杷說著將手中的奶茶先喝了下去暖了暖身子,然后又倒了一杯慢慢嘗著,奶中加了茶、果仁、椒鹽,品起來非常有層次,滿意地笑道:“其實在十歲之前,我娘是把我當成世家女教養的,我不但會烹茶,還會畫畫彈琴,就是刺繡也能弄幾下子呢。”
可汗想像著小玉將軍穿著襦裙拿著針線的樣子,畫畫彈琴的樣子,可怎么也想像不出來。唯有手中的茶確越喝越覺得有味道,慢慢將茶喝盡了又要了一杯,心想如果這樣的女子如果只留在家里畫畫彈琴、烹茶刺繡,那么自己豈不是一輩子也遇不到了嗎?
遂不解地問:“可你為什么會改成習武了?”
“因為一夜之間,我的三個哥哥死的死,傷的傷。”說起往事,枇杷已經能神色不變了,“那時我爹出城了,我娘病了,家里除了一個老嬤嬤就只剩下我一個能動的,我第一次自己出門是為我娘和我哥找大夫。”
可汗馬上想到了玉家的變故會因為什么,可是他亦如枇杷一般,自然而然地回避了,只是問:“第一次出門害怕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