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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堂中攤在地上哀哀哭泣的大何氏,被幾個媳婦婆子圍在中間勸慰著,讓她相信老爺子會還她公道。
若不是家里剛死了老太太,換個人來看,必要以為做了虧心事的是云起,而這堂中哭泣的貴婦,是個受了天大委屈的苦主。
楚陽娿進了堂屋,悄悄掃了一眼在場眾人的表情,心中一嘆,便在末尾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站住了。
“好了,都別吵吵了。”終于,老爺子開了口。
他一說話,正在責罵云起的二太爺,癱坐堂中的大何氏,以及左右勸慰她的女眷們,便都啞了聲。
堂屋里安安靜靜,等老爺子咳嗽一會,才又說道:“仆氏在云家多年,勞苦功高,此事就由老七你做主,厚葬了吧。”
老爺子這是準備息事寧人,不計較了。
云起面無表情,看著老爺子,一字一句地說:“祖父,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你閉嘴,誰給你的膽子頂撞老爺子!”云培東暗松一口氣的同時,馬上開始斥責云起。他是大何氏的丈夫,剛才老爺子沒發話,他為了避嫌,不好說什么。現在老爺子已經不準備計較了,他底氣當然就足了。
可惜云起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老爺子在云起灼灼的目光之下,嘆了一口氣,萬般無奈地說:“我眼看沒多少日子了……”
“父親。”老爺子話還沒說完,云培東云培西兄弟便跪在地上哭道:“父親您長命百歲,可千萬不要說這種話!”
老爺子擺擺手,讓他們安靜。這兄弟兩人自然安靜了,只回頭瞪著云起,眼中分明在說:你是何等不孝,竟然必得老爺子說出這種話來。
云起像一棵楊樹,恬靜地站在那處。
又聽老爺子繼續說:“我已時日無多,再也見不得家中不和。如今你祖母去了,已是一件大悲之事,難道要再出一條人命不可么?她不過一介無知婦人,已然是知道錯了,我自會罰她去跪家法,你便饒她一命罷。”
老爺子說這話,仰頭看云起。云起臉上沒什么表情,見他說完,只問了一句:“祖父心意已決?”
“老七,我老了,我走之后,你就是一家之主。”言外之意,是提醒云起不要不留余地。
云起聽了他的話,卻什么也沒說,轉身便走了。
楚陽娿見狀,也要跟著離開,老爺子卻瞧見了她,竟出聲把她叫住了。
“官兒,到祖父這來。”
楚陽娿只得轉身,走到老爺子面前。
“你的祖父,身子是否還健朗?”
“祖父一切都好。”
老爺子咳了一聲,又問:“你父親呢?還在為你母親一事奔波?”
“爹爹在徐州。”
“那就好,那就好。”老爺子說:“你來了文山,一切還習慣吧?這里比不得京城,所幸吃食玩意兒還是不少的,喜歡什么就跟他們說,不要拘束。”
“謝謝祖父,官官知道了。”楚陽娿也淡淡的,她看著面前這位老人,跟當年初見,幾乎不像是同一個人。
那時她見了他,見的是一位豁達開朗的老人家,他對自己慈愛,她一直以為是因為云起。然而如今想來,這位云家當家人,對自己一直是很慈愛的,然而并不是因為云起。相比起來,他對自己,可比云起這個親孫子要好多了。
不,云起并不是他的親孫子,所以楚陽娿也不能覺得他多么可惡。只是在對于自己的妻子被媳婦害死這件事上,他的態度卻到底讓人齒冷。
楚陽娿冷淡的態度,老爺子也感覺出來了。他也知道楚陽娿對于他包庇大何氏的態度有不滿,卻也無法。他只能嘆口氣,說自己身體困乏,實在難以支撐,便被扶著歇息去了。
楚陽娿從青松齋回來,就往書房去,云起站在案前,一手背著背,一手握著筆,筆下行云流水,正在寫字。
看他表情,卻也看不出來他是生氣還是并無所謂。楚陽娿一時找不到話說,便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
等一副字寫完,楚陽娿才問:“現在在么辦?老爺子發落大何氏,仆灃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可那些人現在只在等你的態度,老子是在逼你與仆灃人反目呢。”
云起即便不是真正的云起,也早就因為這個身份下不來臺了。云家不把大何氏交出來,仆灃人不會善罷甘休。老爺子的包庇,是逼著云起直面仆灃人的憤怒,讓仆灃人對他失望憤恨,直至干脆反目。云起身份雖是云家子,但云家從未拿他當自己人。他少有的一點地位,都是因為仆灃人這塊無法割舍的巨大力量才擁有的,一旦他跟仆灃人反目,自己的處境將非常危險。而且他因為云家再付出多大的代價,云家也不會做他的靠山。可他若是想要為仆氏要說法,在老爺子已經有了明令之后,他的一切不配合動作,就全部會被扣上一頂不孝的大帽子。
這是一場左右圍困的局。楚陽娿自己想了半天,也是想不到破局之法。
云起放下筆,用葛巾擦了擦手,說:“老爺子不是說要厚葬么?隨葬自然要好好準備的。官兒放心,我準備的隨葬品,仆灃人必定滿意。”
楚陽娿不明所以。
在她看來,以仆灃人對仆氏的信奉程度,是絕對不會滿足任何隨葬品的收買的。
他們跟晉人不一樣,他們看重的,是他們相信的那些東西。
云起卻不解釋,也不準備后事。
老太太的尸身被尸布裹好了,用冰塊墊著,就那樣安停在正院堂屋里。所幸是深秋,天氣不熱,尸身腐壞那那么迅速。
仆灃人自殺隨葬的有三五個,死了之后也在堂屋里被擺成了一排。過兩日,又有人撞死了,堂屋里又新添了幾張席子,依舊擺著。
云家是沒人說話,更沒人去看的。有了老爺子的話,云起沒有發難,卻也不準備老太太的喪事,人人都在猜他在想什么。
那些年幼的小孩子,卻是從下人們嘴里聽了一點風言風語,知道家里死了許多人,都嚇得哀哀哭泣。還有幾個夜里受了點風,被那大嘴的婆子說是惡鬼尋仇,更是一病不起了。
自此,云家上下人心惶惶,逼得云培東又去求了二太爺,想要他去求老爺子,讓他逼迫了云起早日埋了老太太。
老爺子先前包庇了大何氏,此次卻再也不肯開口了。
他只道云起心中不服,此舉不過是耍小性子給人臉色。以為任由他撒撒氣,過些日子也就好了。
就連楚陽娿,也不知道云起想干什么。直到有一日,山下突然傳信回來,說云家入伍所有子弟,竟在一夜之間,全部得了疫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