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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a300_4();“后來,我才慢慢知道。當我高喊正義之時,所謂的敵人早已不是我所理解的簡單模樣,敵人從來不是一個扁平的符號,他們與我們一樣,擁有生而為人的一切元素。
甚至比我們更加強大,更加聰慧,更懂得這人間的法則。
他們甚至就在我的身旁,以俯瞰之姿看著我的掙扎與求索。
他們恐懼過嗎?他們焦灼過嗎?他們在暗夜中愧悔過嗎——當他們看到我們逼近真相之時,他們到底作何感想?
他們阻止過,蠱惑過,用盡陰謀與矯飾,那是身邊的敵人呵,如此面目模糊,唇邊帶笑,于是我看不見他們的獠牙,我茫然無知他們心中生出的雙角……”
——摘自《巫者.千良手記》
他們已經在閣樓里坐了太久,男人們終于顧不上女士的感受,紛紛拿出香煙。
屋頂的窗扇雖然洞開著,但狹小的空間依舊煙霧繚繞,漸漸看不清對面之人的臉龐,惟余下彼此模糊的輪廓,像是黯淡燈火之下的影子。
但沒有人抱怨空氣污濁的此地,其實他們的沉默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除了女子的飲泣像是嗚咽的風聲,卻吹不開滿屋凝滯的灰霧。
他在靠背椅上輕輕挪動著身子,像是要站立起來,從而緩解酸痛的腰肢。但他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只是盡量將后背倚靠在木質的椅背上。仿佛是擔心自己突如其來的動作,會讓眾人更加平添焦慮。
他環顧著沉默的眾人,輕輕嘆息著。這樣的聚會早已不是第一次。他依然記得買下這棟住宅時,他們都愛極了這間附贈的閣樓。于是他的家便成了他們一致贊同的聚會場所。
彼時大家要比現在年輕,還是樂意賞花賞月的年紀,其中有女子站在前來參觀的眾人背后,帶著幾分雀躍的欣喜贊嘆著,“和小說中寫的一樣呢,打開窗戶,抬頭就能看到滿天星光?!?
她的女伴立刻發出一陣明顯的嗤笑,“天啊!天啊!你怎么還是一副文藝女青年的模樣,不食人間煙火??!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記得文藝女青年立刻作出憤憤不平的模樣,和現實青年鬧成一團。余下的人對她們置若罔聞,似乎對她們的拌嘴早已習以為常。
他抬眸看著橫斜屋頂之上的窗,今天的夜,這般晴朗,當真是抬眼就能看到熠熠的星輝,但生活并非只有文藝呢。
昔日文藝女青年與現實女青年的低泣生生入耳,像是鋒利的鋸齒,所過之處,殷紅一片。
他看著自己指間的煙頭,那一星殘紅,忽明忽滅,像是一只獨目。他將那短短的紙煙狠狠摁滅在自己的掌心,熱度與皮肉之間發出嗞嗞的聲響。
像是依憑著這滲入血肉的疼痛,他終于直起身子,“坐了這樣久,你們是什么意見?”
他摒棄了所有的寒暄與前言,不過是言簡意賅,“我知道這很困難,畢竟我們都不年輕了,東西在我這里,你們自己選。”
“哪里還需要選?”又是一聲煙頭熄滅在皮膚之上的聲音,像是無需言辭的默契,他的聲線卻是少年般熱血“這是戰爭!是要殺死我們的戰爭!”
“戰爭是彼此抗衡,終有勝負!”發言的是一位女子,語調波瀾不驚,想來她遁于幽微光線的面容亦是理性如冰,“這是暗殺吧,我們已經被攻擊了。就算是戰爭,那也是對手先行侵略的惡行。”
“要做,當然要做。”閣樓的一角傳來一口分外標準的普通話,有著磁性的魔力,像是受不了那些二手煙,輕輕咳嗽著,“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我們中的一人,但總覺得有些詭異,像是帷幕背后隱藏著什么,真想掀開看一看。”
膝骨、額頭觸碰木質地板的響聲陡然想起,“我們拜謝眾位!”
跪地而拜的是年歲已長的文藝女青年和現實女青年。
“起來!我們不需要這些!”一直沉默的男子身形快得像是一尾刺進煙雨的飛燕,未待眾人反應,便扶起兩位女士,他回首看向站立的四人,音調高昂宛如響徹云霄的鳥鳴,“我們的誓言依舊如鐵,你們也沒有忘卻吧?”
一屋的聚會者,像是被一些情愫集體感染了一般,中年人厚重的嗓音交織在一處,回蕩在屋頂、墻壁與腳下的地板之間,“余誓以至誠,歃血為盟,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那么,拿去吧,這些本來就是屬于你們的東西。”屋子的主人仰天而望,閉目凝聚著精神。屋中像是闖進了迅疾的風,退避三舍的煙霧中分明有柔軟的光影在輕輕晃動,又在眾人的身邊消弭無蹤。
主人復又坐回靠背椅上,雙眸中現出一抹疲態,“為你們保管至今,真是很累呢!”
他的神情忽而肅穆宛若陵園中穿行的風,“與會諸君,一旦開始,便要在行殺孽。我們同氣連枝,是不是永無悔意?”
“誰會后悔?這是命!”發聲的女子依舊毫無情感波動,像是北國河流之上的三尺寒冰,就連暖冬日和的陽光,亦一時間敗下陣來。
—————————————————————————聚會月余之后
他回到家的時候,房中空無一人。暗白的節能燈光被燈罩渲染得發灰,向他展現著油漆斑駁的茶幾、略略起毛的沙發、柜腳裂開的電視柜、色澤黯淡的地磚,一屋子用舊的東西,就像這處居所,曾經在集資建房時代買下的住宅,此時已經現出晦暗的老態。
就像是一個笑容喜慶的新嫁娘,漸漸在柴米油鹽的晝與夜中,失去了紅潤的臉頰、柔媚的眼神、光潔的膚色,線條漸漸冷硬,筋骨亦上了歲數,輕輕一碰,就掉下些歲月的浮渣。
除卻日日相對中收獲的爭執、磨合、隱忍、退讓直至溫情,便再沒有什么值得紀念的元素了。
而他知曉,他們并無足夠的心思與財力去大肆更換。
他先前有一筆投資已經下落全無,他與妻不過是最普通的上班族,薪資并不豐厚,女兒亦在讀書,日后大學學費自是不菲。
他知道妻子不會早歸,她工作的百貨超市今天是集中抽檢的日子,她一定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