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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初初的反問,她面前的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辦公室里暖氣并不好,靜寂的空氣中有微微的寒意,而距離桌子不遠處的老式火爐上,放置著燒著開水的大水壺,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而爐子下面,則是紅色的暖瓶,與初初夢里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樣。
院長摘下眼鏡,長嘆一聲。
水燒開的聲音緩緩停下,所有因為沸騰而產生的喧囂恢復平靜,初初漠然地將視線從院長身上挪開,落到了鋼筆上,仿佛看著那里,心里就能平靜一些。
良久后,她覺得自己的聲音雖仍不真實,卻已經鎮定不少:“我的律師專程查過,那孩子叫小雯,死在七歲。”
院長頓了一下,輕聲說:“當年被送來的孩子,有兩個。”
初初正欲開口問她,自己的口袋里突然傳出聲響。
那首不曾換過的《葫蘆娃》主題曲乍然響起,歡快的節奏瞬間打碎了室內所有沉重,初初如夢方醒般拿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閃爍的是再熟悉不過的名字:顧澤。
院長沉默著站起身,走了幾步,去把壺里的開水灌進暖瓶。
那水流的聲音又讓初初恍惚想起,自己小的時候,似乎曾經捧著小小的杯子站在一邊,等院長將熱水倒給她。且似乎也是在一個很是寒冷的冬天,而窗外有沒有飄雪,她已然不記得。
太久遠了。
初初接起電話,“喂”了一聲。
因為背景聲音太過嘈雜,顧澤并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只開口問她:“你還在工作嗎?”
初初道:“我提早收了工,原本要去找你,但現在突然有些事情,可能要耽擱一下,你那邊呢?”
顧澤的話筒里傳出了不少人講話的聲音,他似乎走了幾步,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才說:“劇組出了點問題,接下來的拍攝會推到明天。剛巧子城來找我,現在要出去一趟。”
初初想了想,道:“那我就不去找你了,一會兒回家,在家里等你,你——”
顧澤立刻說:“不會很晚,也不會喝酒,好嗎?”
初初露出一個微笑,輕聲道:“好。”
雖然通話時間不長,但這個電話讓初初完全冷靜了下來,她看著自己手機屏幕上同顧澤的合影,對自己說,她再也不是那個常來這間辦公室看書的沈卿,也或許從來沒把眼前的人看明白。
這樣的想法讓她放下手機,重新回到座位上,拿過那只她看了許久的鋼筆,淡淡道:“我小時候不懂事,同父親關系不好,這樣的事,竟然在二十年后才知道,實在是荒唐。但在這樣一所福利院里,一個身世明確、被母親四處尋找的小姑娘竟然被藏了二十年,更是荒唐。”
院長見面前的人從開始的震驚,到如今平淡地諷刺,只又深深嘆了一口氣,她上了年紀,背佝僂著,鬢間滿是白發,在面前熱水的氤氳白霧中顯得蒼老又無奈,聲音也滿是無力:“我對不起她。我聽說你是個演員,那孩子也想做個演員,卻沒有機會了。”
初初垂下眼眸,隱藏起所有表情,道:“您阻止她,不是因為這個行業不好,而是因為如果出了名,就會被認出來,對么?”
院長不語。
其實所謂真相,也不過是幾句話就能講出的狗血故事。
二十二年前,一位與沈青素有過節的女士,出于對她的報復,通過關系在醫院用隔壁產房出生的孩子換了沈青的女兒。但其實她并沒有想到,在那樣一間口碑極好的私立醫院做這樣的事,本不可能。
孩子能被換,不過是因為螳螂捕蟬,而黃雀在后。沈青的哥哥與那家醫院的董事關系不錯,換孩子不過是個幌子,而他卻在調換后,立刻以親人的名義將孩子抱走,并且送入了附近的福利院,并且叮囑院長,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沈青找到,亦不能讓孩子知道她的來歷。
那個被送到孤兒院的倒霉催姑娘就是沈卿。
“那天晚上正好還有個孩子也被送來,是公安局在一個巷子里撿到的棄嬰,”院長說:“那時候有不少人看到了沈先生,所以我只能在之后的日子里,造成小雯才是沈先生送來的假象,避免她們把事情說給沈卿。”
初初攥緊拳頭,復又松開,問她:“你這樣做,良心可安?”
院長聲音低沉,與她以往慈祥和藹的模樣全然不同,反倒有些失魂落魄:“沈先生曾幫助過我丈夫,沒有他,我們這個家早散了。”
初初氣極反笑:“因為你的丈夫,你就可以蒙蔽一個孩子,讓她以為她是父母拋棄的孩子,讓她一輩子都得不到家庭的關愛,還讓她對你感恩戴德,將你視為她母親一般的存在,哪怕你不支持她,哪怕你反對她的夢想,卻還總想著,若有一天事業有成,一定要回來告訴你……這太荒唐。”
院長疑惑地抬起頭,看著面前站起來的女生,又把視線落到她手中的橙子上,顫聲問:“你認識她?”
如何能不認識?
初初仰起頭,深吸一口氣,抹去臉上水澤,將口罩重新戴好,說:“我聽她說,你一直教她,做人要無愧于心、有行有止,要懂得堅持,卻也懂得仁恕。你說得那樣好,卻也只是說說,想必自始至終,都不過是個騙局,如今她不在了,你也不用演下去,陳安靜若再來,勞煩您勸她離開。”
院長見她把橙子放到桌上,卻又把鋼筆拿走,神色痛苦地道:“若只是個騙局,總好過現在。”
初初卻沒有理會,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她腦中思緒繁多,直到坐回車里也沒能理清,神情便一直有些恍惚,john看到她泛紅的眼圈與濕潤的眼角,很是不明所以,只驚訝地問:“你給小朋友送個橙子竟然送哭了?”
初初卻同司機道:“回我家。”
車子掉頭,john立刻問:“顧澤惹你生氣了?這不科學啊……你們倆也是會吵架的人嗎?我以為你們是真人版戀愛教科書,只會虐狗,不會出任何問題。”
初初想起顧澤,到底平靜了些:“沒有,他同喻子城有事,所以我回家等他。”
john若有所思:“我聽說喻子城追鄭琳琳追得很兇,但前一陣被拒絕了,可能心情不好,所以才拉你們家顧澤出去,誒,失戀的男人有點危險啊,你得看好你男朋友。”
這樣的插科打諢沒能讓初初輕松,反而有些疲憊,她揉揉眉心,道:“我記得我明天得去晨光的慈善基金會,你跟lily聯系一下,告訴她我狀態不是很好,上妝難度比平時大,讓她明天早點來。”
john立刻意識到現在并不是開玩笑的時間,也明白初初從來不是會在遇到事情之后,把所有實話說出來的人,故而沒有再追問,而是順著她的意思給百合打了電話。
一直將初初送回公寓、送到門口,john才忍不住在離開前說:“我知道你一向是把好事說出來讓大家樂,壞事藏起來自己抗的人,但你要記得,我跟鄭琳琳百合她們都是你朋友,你需要我們,我們就能立刻出現,別總把自己搞成這種模樣,又狼狽又丑。”
雖然是埋冤的話,卻說得初初內心很暖,她微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就不用管了。”
john沒辦法,嘆氣道:“好吧,你早點休息。”
初初看他走向電梯,突然心里一動,叫了聲“john”。
后者回頭:“啊?”
初初跑了幾步到他身邊,輕輕抱了抱他,說:“對你父母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