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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波愣了下，忙拋了荷葉跳進(jìn)水里，本來應(yīng)該逃跑的，卻不由自主停住了，擠在湖石的縫隙間探頭探腦向外窺望。

雨勢漸弱，轉(zhuǎn)瞬放晴，萬線金光從云翳的邊緣滲透出來，映紅了整片蒼穹。明鏡泊上水汽一時難散，陽光聚攏后架起了一道虹，五光十色，絢爛得令人目眩。她吸了口氣，這地方真神奇，玲瓏處自有妙趣盎然。美景一定是這人帶來的，青丘山上有靈狐，說不定這是個狐仙。

竹筏在水上悠游，沒有人撐篙，任它漂流。漸次近了，夷波心里緊張得通通跳，張大眼睛想看清那個人的長相，不知為什么，云山霧罩總看不真切。然而一種熟悉的感覺縈繞在心頭，這清朗的神色，悠閑的姿態(tài)，讓她想起一個人，捻著金鱗怡然一笑，佛性超然……

龍君……她念了又念，有些走神，忽然一張漁網(wǎng)從天而降，等她察覺時已經(jīng)晚了，漁網(wǎng)收口，她逃不出去了。

夷波慌亂中聽見那些人歡快的叫喊聲，“盯了半天，總算抓住了！這下要發(fā)財了，先讓她泣珠，然后送給國君，還能換個大官做做。”

他們拖她上岸，濕淋淋扔下，任她在泥漿里翻滾。她驚惶掙扎，那些人盯著她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真漂亮……鮫人怎么也穿衣裳？唉，咱們混得還不如一條魚，看看人家的料子，比咱們好多了……這鮫人是公是母？頭發(fā)這么長，一定是個母的……”

夷波用盡辦法掙不出去，抱住雙臂，嚇得抖作一團(tuán)。離開水的痛苦到現(xiàn)在才真正體會到，熾熱的陽光幾乎曬裂她的尾鰭，她頭暈?zāi)垦＃粑щy。這些可怕的人就像鯊魚圍捕獵物，臉上帶著猙獰的笑，眼里有貪婪的光。她哀哀悲鳴，阿螺說會保護(hù)她的，可見這螺有多靠不住。她被人兜進(jìn)了網(wǎng)里，她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可能這次真的完了，她要被人當(dāng)貨物易手倒賣了，現(xiàn)在后悔沒有聽長老的話，然而后悔也來不及了。這里距離水面不過兩丈遠(yuǎn)，平常一縱身的距離，現(xiàn)在卻如同隔著天塹。她又驚又怕，斷斷續(xù)續(xù)告饒：“求你們……放了我……”

她這一開口，歡如鳥獸的幾個人頓時安靜下來，“這鮫人會說話？”

“會說話的更值錢！”

夷波眼前一黑，心如死灰。這時竹筏飄過來，遠(yuǎn)遠(yuǎn)停在湖畔，筏上的人有個清冽的聲線，如泉水淙淙，金玉相撞。他是笑著的，連聲音里都帶著笑意，“遇見什么好事了，這樣高興？”

幾個漁人手舞足蹈，“我們逮住一只鮫人，活的！以前聽老輩說明鏡泊里有夜唱，九成是鮫人顯圣，大家都不相信。這回親眼所見，還有什么可說的！快、快……抬回去養(yǎng)在水缸里，要是死了就沒用了。”

竹筏上的人曼聲道：“既然是顯圣，倒敢捉她？哎呀，哪里有什么鮫人，分明是尾泥鰍！”

夷波聽后愕然，扭過頭看，那白色的身影輕飄飄躍上了堤岸，一路分花拂柳而來。

她這才看清，恐怕再生花的妙筆也描繪不出他的相貌。他是雪堆的人，精致得悚然。面孔不染塵埃，眼尾帶著笑，眼睛卻深邃如寒潭。最奇異的是眉心皮下有隱約紅痕，像一片花瓣，一簇火焰，妖異而宛然。夷波覺得他應(yīng)該不是人……肯定不是人，然而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破綻，太奇怪了。

她疑惑地收回視線，微頓了下，猛然發(fā)現(xiàn)一切都變得過分的大，連網(wǎng)眼都大如門洞。怎么回事？難道是自己變小了？垂眼一看，繽紛璀璨的魚尾居然不見了，下半截變得黑黝黝，又細(xì)又黏膩，果然成了泥鰍。

夷波頓覺五雷轟頂，驚恐尖叫，然后一頭栽倒，不省人事了。

☆、第 6 章

“這下可好，不光是泥鰍，還是個死泥鰍。”白衣人顯得十分遺憾，“本以為能一睹鮫人風(fēng)采的，沒想到是這樣。”

漁人回身看，急得熱鍋上螞蟻似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怎么回事？剛才明明是個鮫人，怎么一眨眼就變了？”慌慌張張四下觀望，“不對，一定是哪里出了紕漏……”三雙眼睛惡狠狠地盯住他，“是不是你使了什么障眼法，把我們的鮫人偷走了？你這妖孽，看你一副衣冠禽獸的模樣，隨我們?nèi)ヒ姽伲　?

他們說著就要上前拉扯，白衣人依舊微笑，“肉體凡胎果然污濁，我是來救你們命的，沒想到不得你們感激，還叫你們一通埋怨。”他兩手一指，“看看這泥鰍，眼露精光，黑得發(fā)亮，它已經(jīng)成精了，化作鮫人來迷惑你們，好借機(jī)吸你們的精元。世上精怪向來都愛往美了變幻，只有原形才丑得見不得人，你們被貪欲蒙蔽了雙眼，見泥鰍如見絕色，豈不好笑？幸虧本座來得巧，再遲一步你們都得葬身在此，現(xiàn)在還要拉本座去見官？果然世風(fēng)日下，好人做不得了。”

他張嘴胡說，把那幾個人說得一愣一愣的。夷波幽幽醒轉(zhuǎn)，蜷在那里欲哭無淚，自己忽然成了這樣，又腥臭又骯臟，只怕連阿螺也認(rèn)不出她來了。接下去怎么辦？雖說她做鮫人時沒什么出息，但總比做泥鰍光彩。想想她吹彈可破的皮膚，再對比現(xiàn)在一身厚皮，頓時覺得生無可戀，活著也多余了。

她趴在地上嗚嗚哭泣，流出來的眼淚化不成鮫珠。她對自己變化的過程一無所知，不知道自己該恨誰，是這幾個貪婪的人，還是這來路不明的妖怪？

漁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哪里經(jīng)得住驚嚇！趨身看，現(xiàn)在是尾爛泥鰍，沒準(zhǔn)放進(jìn)水缸里就變成九頭的相柳了……這么一思量立刻驚掉了三魂七魄，罷了罷了，把它從網(wǎng)子里抖落，幾個人扛著家伙轉(zhuǎn)頭就走。遇見了這種邪事還是守口如瓶的好，走漏了風(fēng)聲，回頭泥鰍夜里來敲門就不得了了。

岸邊只剩一人一鰍，泥鰍芝麻大的黑眼珠看著他，他蹲踞下來，拿草棍撥了撥，“這么惡心，怎么回水里呢，我踢你下水吧！”

夷波想反對也來不及了，試圖抱頭，奈何沒有手，骨碌碌滾了好幾圈，沾得一身泥。其實回不回水是次要，要緊一樁得變回來。她寧愿美美的去死，也不愿這么丑兮兮地活著。

云頭履的鞋尖挑了好幾下，終于把她挑進(jìn)水里。她要沉下去了，奮力扭動，又浮到水面上，不住對那個人點頭哈腰，求他讓她恢復(fù)原形。

他跳上竹筏，眉目淡然，“你這鮫人真蠢，明明笨嘴拙舌，還要和他們求情。”復(fù)閑閑一瞥，“不光嘴笨，連眼神也不好。”

不管他怎么挖苦她，夷波覺得都是小事，只要能把以前的皮囊還給她，他愛說什么都隨他高興。

他垂眼打量她，“愁眉苦臉的干什么？耷拉著腦袋，做錯事了？挺起胸膛往前看。”

夷波吐出一串泡泡，人家沒有胸，怎么挺啊！不過還是努力將上半截拗起來，露出圓鼓鼓的肚子。羞恥是羞恥了一點，不過現(xiàn)在也顧不上了。

筏上的人輕輕一笑，笑聲里夾帶著調(diào)侃和無奈，“這么多年沒見，還是毫無長進(jìn)。”

她納罕地抬頭，聽他的語氣倒像以前認(rèn)識似的。仔細(xì)回憶，記憶里沒有這張臉。她想笑，臉上皮膚緊繃，舒展不開，想說話，除了吐出更多的泡泡，別無他法。

筏上的人嘆了口氣，抬指一彈，夷波看見自己的胸鰭化成了手，尾鰭在水里飄拂，越來越豐滿，終于還原得和以前一樣。她高興極了，往上一蹦，蹦了兩丈高，然后轟地一聲落下去，濺起一人高的水花，把那人澆了個正著。

剛才的翩翩公子瞬間被淋成了落湯雞，他啊啊大叫，“你這個沒心腸的，敢這么報復(fù)我！”

夷波把身體潛在水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畏縮地望著他。他氣急敗壞抖落身上的水珠，撩了撩頭發(fā)，長發(fā)凝聚成縷，從月冠兩邊垂墜下來，雖凌亂，卻如水墨氤氳，有種漫不經(jīng)心的美。

夷波看得發(fā)呆，真是個好看的男人呢！真身不明，但法術(shù)一定高超，所以才能把自己變得那么美。

他眼眸微轉(zhuǎn)，察覺她正傻傻看著他，似乎很滿意，抿唇一笑道：“是不是覺得本座很耐看？很漂亮？”

是啊，這么漂亮，不調(diào)戲浪費了。可惜有賊心沒賊膽，只有繼續(xù)仰望。

他眉心的那個印記倒也奇怪，遇水之后漸漸浮現(xiàn)，從淺淡的一層加深至赤紅，像神佛開了天眼，映著白凈的皮膚，愈發(fā)鮮煥。這東西叫眉心輪，夷波知道，是超出三界后才會有的一種標(biāo)榜。阿螺修行那么多年都沒有，想必這位的來頭不小，且和青丘狐無關(guān)。

她討好地?fù)u動尾巴，“天怒人怨，海水倒灌。”最后加了一句，“把持不住！”

他的嘴角抽了下，“你該好好學(xué)學(xué)人話了，有志向的鮫人不甘于一輩子生活在水里，岸上的世界很精彩，你不想去看看嗎？”

她扒著竹筏，懵懂的一雙大眼睛眨啊眨，還是沒怎么開竅的模樣。陵魚和雕題有腿，潮城鮫人沒有，所以她從來不存這種奢望。她的心愿很簡單，安安分分呆在水里，阿螺想去哪里，她背著她在海里暢游，這樣就很滿足了。

他垂眼看著她，像看一只小貓小狗，充滿憐憫，“哪天本座心情好了，賞你兩條腿吧，讓你上陸地看看。”

有自然比沒有好，她點頭不迭，纖細(xì)的臂膀扣住竹筏，陽光灑下來，照得那肌骨皎皎，別樣誘惑。只是她不自知，快樂地?fù)潋v了一下，“你是誰？”

她只會一些簡短的語句，三四個字往外蹦，通常充當(dāng)聆聽者。他俯下身子，伸手牽她挽到肩頭的袖子，把她的胳膊嚴(yán)嚴(yán)蓋住了，讓她仔細(xì)看他的臉，“好好想想，當(dāng)真不認(rèn)識本座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