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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這話大有不詳,王夫人一聽便是心中一痛,眼淚又撲簌簌落下,低低叫了聲,“我的兒啊!”
賈母畢竟閱歷豐富,雖然也是心中悲痛,但看著滿屋的宮娥卻是皺緊了眉頭,開口勸道,“娘娘如此年輕,何故作此悲聲?”
元春被她這么一說,也想到剛剛的話實在是過了,她現在宮中日子雖不難過,但身份卻實在是尷尬,說著好聽,掌管皇家寺廟,但卻等于是拿著地位換寵愛。
認識的不認識的,哪個不是嘴上恭賀,肚子里卻是大聲嘲笑,根本就是一點未來都沒有。
而且,她進位太短,并無幾個心腹,便是今日跟來家里這些人,除了抱琴,誰知道其他人背后都是認誰當主子?
剛剛的話若是傳出去,恐怕又是一番波折,當下臉色一白,停了悲聲,對著賈母忍笑道,“老太太說的是,都是本宮好不容易見了祖母母親,一時悲痛失態了!”
說著又轉頭勸著王夫人,“母親快不必悲傷,現陛下允了各宮姐妹回家省親,以后總有再見的日子。”
賈母也在旁邊給王氏使眼色,她這才忙收了淚,卻再不敢插話。
身邊的人太多,便是想聊什么私房話也不能,只是又敘了幾句寒溫,兩人便奉著元春出來,賈赦賈珍等又隔著簾子請安見禮,元春各人安撫了幾句。
便問道,“怎的不見父親和寶玉等人?”
這話一問,當著邢夫人王熙鳳婆媳的面,王夫人簡直要無地自容,還是賈母代為答道,“按理,外男無職不得入見?”,說完,即使以她的臉皮也有些不好看!
自小疼愛的小兒子,幾十歲的人了竟然連個職位還沒有,而且,這官職還是上皇親自奪了的,說起來,賈家一族臉上都跟著沒有光彩!
元春自然也知道此事,剛問出口便知不妥。
一邊有些后悔,一邊又心里怨恨父母兄弟不爭氣,她這么多年在里面苦苦掙扎,這些人在外面不但不能給她增半點光彩,每每還讓她淪為了人家的笑柄。
細想起來,她今日會落得如此地步,又何嘗不是因為這些緣故?!
一時又想到父親之所以淪落到如此程度,皆因為大房之故,看向邢夫人和王熙鳳的目光便有些不善,只恨這些人全不念骨肉親情,只為了一點財帛之物,便如此苦苦相逼。
卻不想當年二房是如何對大房步步逼迫的,而且,那些財帛本來便是二房貪了先大太太張氏陪嫁,人家賈璉索要也是理所應當!
如果不是賈政和王夫人做的太過,諾大一個府邸只有親兄弟兩房,互相幫襯還來不及,哪里有互相拆臺的道理。
元春會如此想,可見心性!
不過,她雖然一時激憤漏了情緒,但這么多年的深宮歷練,也沒有全然白費,只是須臾之間便收回了目光。
她現在父母兄弟皆靠不上,卻是不能再得罪了宗族和那位大伯,自然面上對著邢夫人王熙鳳也要多加籠絡。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這次回家若是連親父幼弟都見不到一面,那必將又是一個笑話,這么想著,便轉身對著賈母說道,“父親豈能與他人同?另外寶玉年紀還小呢,見見也無妨!
另外,如我沒記錯,琮哥兒環哥兒蘭哥兒現在也都是小小年紀,索性一起叫過來。”
她話一說完,王夫人那邊便出聲道,“別人倒是無妨,只環哥兒前兩天貪玩,著了涼,并不敢驚擾娘娘!”
這卻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環哥兒尚武,身體壯的跟小牛犢子一樣,怎么會輕易生病?
只不過是王夫人一方面覺得他婢生子上不得臺面,沒必要面見娘娘,也省的沒分寸惹出事端。
另一方面也是不想他見過娘娘后,沾了娘娘的福氣!
按她的本意,便是琮哥兒和蘭哥兒也沒必要見,一個雖現在是嫡子了,可是誰還不知道底細?另外一個更是身帶晦氣,跟他母親一起克死了她的珠兒,這樣硬的命,要是妨礙到娘娘怎么辦?
若不是為了娘娘的前程,若不是老太太攔著......
聽王夫人這么說,元春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她加上環哥兒蘭哥兒,只是不想太突出琮哥兒一人,這時母親既有了說法,不見便不見吧!
向著旁邊的內監示意,自然有人去前面傳旨,同邢夫人李紈和鳳姐兒各聊了幾句,因又向著面前的兩個女孩兒說道,“這便是探春妹妹和惜春妹妹吧?”
說到這里,又偏頭向著賈母和笑道,“我走時候探春還是小小的一個,話還說不清楚,每日里卻最是喜歡親近太太,離了一會兒便要找。
沒想到,竟是已經長成大姑娘了。”
見著兩人上前恭謹行禮,忙讓人扶了,轉身又問道,“聽說府上還住著兩位表妹,怎的不見?”
賈母一想起這個臉色便是又一僵,她前幾日便派人去林家接黛玉,只林如海太不給面子,竟然直接讓她稱病,并不肯過來。
氣了一陣,想指派賈赦去跟林家交涉,偏這個兒子,現在又是百般使喚不動。
猛地又想起史家之前幾次讓湘琴過府,如果能將她接來見見娘娘也是好事,便派了人去,只說是想讓湘云和湘琴過府小住,并且上元節的時候讓娘娘見見,也是借個福氣。
卻不想還是沒能如愿,最后又是只接了湘云過來!
這時候這些事情卻是不好說,只能慢慢答道,“林家的玉兒也是個身子嬌弱的,從出生開始便沒斷過藥,現又病著,如何見得娘娘?
倒是史家的湘云在府里小住,她從小命苦,自小在老身這里的時候倒是比在她們自己府里多些。”
元春在宮里見的也算多,如何不知道老太太話背后的意思,但是想想林家姑父現在的官職,心里又是一陣無奈。
這么多高官顯貴的親戚,到此時竟然是一個都用不上嗎?
但人家打定主意疏遠,她一個后宮嬪妃除了暗恨,又能有什么辦法?!
這么多人圍著,連脾氣都發不得,否則,明天便會有人出來落井下石!
這后宮爭斗之慘烈,實在是比前朝還甚,她現在甚至心里已經在后悔了,當初如果沒有走出那一步,安安穩穩的熬到出宮的年紀......
心神一陣恍惚,卻是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多想的,只得強拉回了心神,又讓內監傳了薛姨媽、寶釵和湘云覲見。
這邊剛出去,那邊賈政和寶玉、蘭哥兒便到了。
元春跟賈政隔著簾子說了幾句話,卻也只是官面文章。
須臾,賈政退下之后,元春這才打量起下面跪拜行禮的兩位少年公子,一個面如春花,氣度不凡;一個芝蘭玉樹,雖然年紀尚幼小,但見此已知今后定是位偏偏君子。
寶玉頸上大紅瓔珞里面系著塊五彩美玉,元春自然認得出這便是自己的嫡親兄弟。
另外一位卻是并沒有著官服,年紀也太小了些,想來不是琮哥兒而是蘭哥兒。
見此,臉色竟是又白了幾分!
她莫名其妙被發配家廟,事前竟無半分征兆,心里便一直以為是哪個在陛下面前進了讒言,或者皇后那里容不得她了,所以私下里百般籌謀,一直便沒放棄過復寵的可能。
但任她千般心計,見不到圣顏,一切便都是空!
只即使她現在在家廟之中也曾聽下面的內監宮女談論過,去年的金科狀元乃是她親堂弟,大伯賈赦的幼子,不但小小年紀便高中,而且中榜之后還沒按照慣例去翰林,而是被陛下超拔,留在了身邊任御前行走,言行之間很是信任。
她倒是沒想到讓這位堂弟為她說話,內外不通,所以即使是他年紀還小有這個心思,她也不會同意。
倒不是心里有什么憐惜的意思,只不過不想被牽連罷了!
只是,即使不能直接讓對方在陛下面前說上話,她也有辦法借對方之力。
在她心里,琮哥兒既是狀元之才,自然精通詩詞歌賦,今天只要覲見的時候讓他題誦幾篇,想必自然會有人傳到陛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