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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完了這些活兒,連夜收拾東西離開了他的正院,那天從傍晚就下起了雪,檐下的燈籠被拍的啪啪響,在門首交替變換出一層迷蒙的光,她沒注意到的是,他立在門口目送著他離去,神色復雜,等她若有所覺地轉過頭去的時候,門沿上卻是空無一人。
杜薇這次從正院到西府算是被貶,當然沒第一次住在西府那么大的體面,所以只分了間偏屋,冬冷夏曬的,她也一言不發地走了進去。
她抬眼看了看屋子,里面空蕩蕩的,只有鋪了薄被的木板床,和一張四方的桌子,連個暖爐也沒有,她一轉頭問帶自己過來的管事娘子:“這里沒得爐子嗎?”
那管事娘子眉眼細長,瞧著有些眼熟,聞言揚了眉毛,神情滿是尖酸:“爐子?你還想要爐子,還當你是在正院里做活呢,我說姑娘啊,你又不是主子,咱們做下人的就這待遇,不比主子金貴,你既然掉出了安樂窩,那這些苦也合該你生受著!”
杜薇仔細打量了她幾眼,直看得她有幾分心虛地別過臉,才慢慢問道:“敢問嬸子和紅玉是什么關系?”
那管事娘子一怔,下意識地答道:“那是我侄女。”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就答了,惱羞成怒地道:“你問這個做什么,跟你有甚干系?!”
杜薇長長地‘哦’了聲,那日紅玉被宮留玉剪了舌頭,她當時又在場,所以院子里都風傳說紅玉受罰是她唆使的,如今看來,這個管事娘子八成也是這般認為的,她垂頭想了想,繼續問道:“不知嬸子如何稱呼?”
管事娘子以為她是要巴結,冷冷地哼了聲:“姓崔,你叫我一聲崔娘子就是了。”
杜薇緊著問道:“敢問崔娘子屋里可有爐子?”
她屋里生了個大鐵皮爐子,外面架起了煙囪,就是想否認便否認不了,結舌了幾句,才惱道:“我是管事娘子,能跟你這個小蹄子一樣嗎?!”
杜薇見這屋子偏僻,四周就她孤零零的一間房,便探了探頭,繼續問道:“那敢問其他丫鬟的屋子里有沒有燃爐子呢?”
宮留玉府上的賞銀不少,福利也好,丫鬟們屋子里自然都燒著炭,崔娘子張著嘴想說幾句,但又想不出反駁的由頭,便只能恨恨地道:“小蹄子問題還不少,人家那是正正經經清白當差的,這才有那個福氣,你一個犯了錯和被攆出來的,也妄想和其他人平起平坐?!”她又略微揚了揚頭,對著杜薇道:“你招子放亮點,如今老娘才是管你的人,你的頂頭上司,自然是我說什么是什么,哪有你插嘴的地方?!”
她說著就伸出尖尖的指尖來戳杜薇的額頭,杜薇不動聲色地避了過去:“我是個沒本事的,討不了娘子的好,可有件事我得弄明白了,娘子方才說‘你又不是追,咱們做下人的就是這待遇’若是我沒聽錯,娘子的意思應該是主子才使得了炭火吧?咱們府上的正頭主子只有殿下一個,按照您的話,該用炭火的也只有她一個才是,您房子里生起的爐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兒?”
崔娘子被她捏住了話柄,要說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憋了半晌才道:“你蠻纏什么呢!”
杜薇冷冷地瞧她一眼:“崔娘子把話說清楚,你可是把自己當主子待,若是不是的話,咱們就去陳管事那里理論理論,看看您說得話是什么意思,既然是主子才能用的東西,咱們就做下人的自然是用不得,大家伙兒一起聽了,就在這冬日里凍著吧!”
崔娘子被她堵得手足亂顫,不過鬼神怕惡人,她雖想給自己侄女出氣,但好賴還是分得清的,若杜薇真不管不顧地鬧出去,她指定是要倒霉。
她腦袋上的銀釵被氣得一陣亂晃,用力咬了咬牙,轉身道:“你跟我來!”一轉身去了。
杜薇不急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等她取了鑰匙去了庫房,拎出爐子和份例的炭火,一把塞給杜薇,冷笑道:“怪道你能讓紅玉吃了大虧,果然是個有本事的,只是別犯在老娘手里,小心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她說完就道出一長串活計指派給杜薇,甚至包括了外院小廝才干的擔水劈柴之類的粗活。
紅玉的事兒跟她沒得半分干系,她略抬眼看了眼崔娘子:“紅玉自己惹了殿下不痛快,我當時已是提點過了,她執意不聽,誰又幫得了她?”
崔娘子沖著底下啐了口:“你辯個什么?現下曉得怕了?小賤人,若不是你在里頭攔著,憑我內侄女的樣貌又能輸的誰去?你就是嫉妒她模樣好,這才故意使壞,年紀不大,心思倒是毒得很。”她用腳搓了搓地面,冷笑道:“如今你犯到我手里,我就定要為府里拔了這根毒瘤!”
杜薇看了她一眼,抱著懷里的爐子轉身去了,話說到這個份上,她已是打定主意要撕破臉,她再怎么解釋也是無用,接下來就只能各憑手段了。
她默默地回到屋里,就覺著一股凝實了的冷氣迎面撲了過來,激的她打了個噴嚏,忍不住苦笑著搖搖頭,正院里有地龍還有暖爐,蓋層薄被就很暖和了,她果然是在正院養的嬌氣了,連這點冷都受不得。
她一邊生爐子一邊鋪床疊被,不知不覺已經忙到了后半夜,崔娘子給的炭是最次等的黑炭,一燃著就是一股黑煙冒了出來,她忍不住捂著鼻子咳嗽了幾聲,這才覺得喉嚨一陣刺疼,原來是腫了起來,她用銅壺燒了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啜著,獨自坐在全黑的屋子里,靜靜地直到天明。
她不想再被人捏住把柄,便起了身舒活了筋骨,準備出去做活計,人還沒走到院里,就聽院門口傳來一聲呼喊:“杜薇可在?”
杜薇出門看了看,發現院門口站著的是當初跟紅玉一起送來的胭脂,她一向對杜薇不冷不熱的,自從紅玉被趕出去之后更是縮在外門不敢出來,如今她見了杜薇,卻笑得一臉親熱,上前幾步就要挽住她的手臂,嬌聲笑道:“你怎么住的那么偏,我可是找了好久呢。”
☆、第60章
杜薇不著痕跡地避開她伸過來的手臂,轉頭問道:“你來找我有什么事兒?”
紅玉被剪了舌頭,杜薇被趕了出來,如今宮留玉正院里的丫鬟就剩了她一個,想必她的日子過的是極得意的,大冬天的穿著顏色鮮亮的大紅金枝線葉紋長褙子,底下配著蜜米分色鑲銀絲萬福蘇緞長裙,貼身的布料勾勒出起伏的身材,只是在冬日里凍的嘴唇發青。
又一股冷風襲來,她勉強止了寒戰,嬌笑道:“沒事兒還不能來看看你。”她邊說邊揚了下手里的絹子,極刻意地嘆了口氣:“說起來咱們也算是在一個院子呆過的,看見你這樣我也不落忍得很,要不要我去求求殿下,把你從西府再調上來?貼身伺候自然是不能了,不過在院子里當個粗使丫鬟還是可以的。”
杜薇看了她一眼,正想說話,突然灌進來一股冷風,激的她捂著嘴咳嗽了幾聲。
胭脂用力把絹子在面前舞了幾下,像是要驅趕著什么一般,然后皺眉道:“你這才來一個晚上怎么就染上了病?”又掩著嘴輕笑道:“我曉得了,你是輕省日子過久了,一點苦都受不得,可惜了,主子現在不想見你,你只能在這里熬著吧。”
杜薇勉強止了咳,抬頭問她:“你來是有什么事兒。”
胭脂心里冷哼了一聲,她今兒個來本是有事兒要找杜薇,只是見她仍舊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莫名的不舒坦,這才說出話來刺她幾句,沒想到她連眼神都沒變一下,她皺了皺眉,想到今日來的目地,勉強壓了火,換了笑臉出來:“我看了你給殿下做的繡活,一針一線都極是精巧的,難怪當初能得殿下的喜歡,如今你雖離了正院,殿下卻仍舊惦記著你的手藝,所以命我來問問你手里還有什么沒來得及給他的繡品?”
宮留玉會為了這種小事兒打發人來問?這謊說的也太沒譜了些。杜薇淡淡地看她一眼:“沒了。”
胭脂才不信她手上沒有剩余的活計,當初杜薇做繡活她可是看見的,那么些布帛絲線,怎么可能就做出來一雙靴子?她眼一瞪就要發火,不知又想到什么似的,靠近了她幾步,低聲笑道:“我知曉你手上還有的,只是不肯給我,可你想想,我是要幫你求情的人,總不能兩張嘴皮子干說吧?若是拿了你做的東西過去,殿下見了喜歡,我這邊也好說嘴不是?”
杜薇卻是給宮留玉做了不少東西,不過她還沒來得及給,李家的事兒一出她就被趕出來了,她又不是那種上趕著的人,因此東西放在她手里正不知道怎么處置。不過交給胭脂卻絕對是肉包子打狗,她又抬眼看著胭脂,慢慢地道:“你抬舉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做那么些,再說了,你也是女兒家,一點子繡活還不會做嗎?”
胭脂聽了這話,臉色一變道:“我告訴你,你眼睛放亮些,如今殿下明擺著不待見你,你還當你是正院那個管事兒丫鬟?趁早別做夢了,還不如老老實實地把東西拿出來給我,等我發達了,沒準還能拉拔你一把!”
她看著杜薇一臉淡漠心里就止不住的冒火,都是丫鬟,誰又比誰高貴到哪里去了?可杜薇偏偏不一樣,她舉止雖恭謙,卻處處都透著股矜貴,即使彎腰行禮的時候都帶著貴人般的從容,面上從來是寵辱不驚,這股子淡然讓杜薇在丫鬟堆兒里格外出類拔萃,也讓她嫉恨,讓她惱火。
如今杜薇落魄了,她為甚還能這樣矜貴?為甚還能這般自若?她為什么不哭著求自己,求自己拉拔她一把,好讓她不至于在府里沉淪下去。她今日特地打扮了過來,就是想見見杜薇也嫉妒懊悔的眼里冒火的樣子,可眼前這人平和依舊的神態卻讓她的愿望一下子落空了。
杜薇見她臉色變幻,忍不住訝異地挑了挑眉毛。她喉嚨一癢,忍住即將溢出的咳嗽,緩緩的道:“拉拔倒是不用了,你...”她眼挫瞄到已經進院的崔娘子,轉了話風道:“東西我可以給你,只是有些細處我還沒處理完,東西也顯得毛糙。”
胭脂不耐道:“那你倒是快做啊!”
杜薇垂了眼道:“你說笑了,崔娘子給我派了那么些活計,我哪里有時間趕工?”
她這邊話音剛落,就聽崔娘子那邊高聲喊道:“旁的人都上工了,就你個賤蹄子還躲懶,打量著我沒法子治你是不是?!”
杜薇看了胭脂一眼,轉身道:“我要去做府里的活計了。”
胭脂忙攔住她,不悅地問道:“那我這邊怎么辦?”
杜薇道:“什么時候得閑了再說吧。”
等她得閑?那要等到什么時候?胭脂轉過頭對著崔娘子道:“娘子,杜薇今兒個的活能不能先撂下,等她有時間了再做,她這邊還要幫我做活計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