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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莫忘對上男人的目光,小動物一樣的本能告訴她,眼前這個人暗藏著捉摸不透的危險。她急忙錯開視線,想躲到顏琛身后,又意識到自己不禮貌,只能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偷偷捏住顏琛的衣角。
“杜小姐,很高興見到你。”男人頷首,美麗的棕發女仆無聲地將他推到兩人面前,“我是盧西奧的父親,我叫維托里奧·孔蒂。”說著,維托里奧向杜莫忘伸出手。
沒想到孔蒂家主會說中文,還說得和母語者一樣流利。杜莫忘松開顏琛的衣角,和維托里奧握手,觸感很奇怪,近五十歲的男人手的皮膚意外地柔滑,是石膏一樣的清涼,如同滑膩的蛇皮。
杜莫忘心底升起一陣惡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房里悶熱,她后脖頸泌出一層薄汗,不適地歪了下脖子。
顏琛抓回杜莫忘的手,掏出濕紙巾給人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嫌棄地將紙團扔到茶桌上,沒好氣道:“你能不能別表現得跟個咸濕老頭一樣上來就握年輕女孩的手?她可不是那些你稍稍示好就昏頭的女孩,別把豬蹄伸到我這邊來!”
杜莫忘大驚失色,哪有這樣和親爹說話的?這是什么仇敵一樣你死我活的父子關系?
維托里奧卻沒生氣,并沒有被兒子冒犯忤逆的怒意,他朝女仆點點頭,女仆為家主穿上水貂毛大衣,拉響黃銅鈴鐺,推著維托里奧向門外走去。
“杜小姐喜歡意大利菜嗎?”維托里奧問。
杜莫忘對意大利菜的印象是飛機落地在羅馬時顏琛給她買的炸飯團和開心果冰淇淋,往前推是和白子淵補課后吃的李媽親手做的芝士千層面,說實話,她并不鐘意醬料濃厚的食物,其實可以囊括所有西餐,她用刀叉很笨,更樂意吃中式鍋子和小炒。
“喜歡。”杜莫忘回答。
他們在花園涼廊吃晚飯,夏夜晚風習習,帶來玫瑰和薰衣草的暗香,水晶吊燈下,珍饈用銀質餐具裝盛,琉璃盤子里的新鮮瓜果色彩絢麗,熠熠生輝。風情萬種的女仆們訓練有素地送上餐點,前菜是蜜瓜火腿沙拉,配幾樣常見的意大利南方小吃。
顏琛把前菜推到一邊:“她對蜜瓜過敏,換別的。”
“真抱歉,杜小姐。”維托里奧道歉,“換成梨子奶酪可以嗎?”
杜莫忘不適應所有人都關注自己,胡亂點頭,換上來的前菜她也沒吃幾口,主菜是紅酒燉羊羔腿,她更喜歡飯后甜點檸檬慕斯和覆盆子撻,顏琛把自己的那份也給了她。
杜莫忘難為情地吃掉了顏琛的點心,顏琛讓她別客氣,維托里奧體貼地吩咐下去,餐后酒換成了叁層瓷盤的甜點,配著手工現磨的咖啡和清晨農場擠來的高溫殺菌牛乳。
小提琴曲悠揚地在涼廊回響,維托里奧呷著加了白蘭地的咖啡,和顏琛說起入殮儀式。
“長老們打算請一位紅衣主教來為你媽媽主持葬禮,”維托里奧說,“真可惜,如果不是你媽媽拒絕洗禮,想來你會有一位大主教教父。”
“我媽媽不信神。”顏琛冷冷道。
“我無意將蘭的不幸歸咎于她的不虔誠之上,但倘若她皈依主,她絕不會做出那樣可悲的選擇。”
“她的可悲是她自己的錯么?”顏琛低吼,將茶杯重重地摔到桌面,紅茶贓污了純白的蕾絲桌布,“她的可悲和神有什么關系?她的可悲難道不是因為你么?”
杜莫忘從沒見過顏琛暴跳如雷的情形,校長先生一向吊兒郎當、游戲人間,風度翩翩地在女人堆里打滾。可此時他就像個被激怒的街頭混混,下一刻就要掀桌而去,或者拔槍而起。
顏琛胸膛劇烈起伏,澄藍的眼睛里有烈火在焚燒,他額角青筋賁張,牙關緊咬,下頜角繃緊,線條鋒利得能割傷人。
女仆利落地收拾殘局,顏琛很快平復情緒,握住杜莫忘的手,輕聲說:“對不起,我不是在對你發脾氣,不要害怕。”
他的手在顫抖,杜莫忘將另一只手覆蓋在他手背上,安撫地拍了拍。
“真感人,讓人懷念。”維托里奧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我和蘭當初也有一段這樣無憂無慮的時光,那個時候我們都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保持著純潔與忠誠,無論何等風雨也不會將我們分開。”
“負心漢就不要假裝深情了,裝什么時過境遷世事無常。”顏琛牽著杜莫忘的手站起來,“我回來只是為了送媽媽最后一程,了卻她的心愿,不是來看你個NPD大演特演,戲癮犯了就去斯卡拉唱兩段,你特別適合演唐·帕斯夸萊。”
“是嗎?”維托里奧聳肩,“可是杜小姐不適合演土氣的鄉下姑娘。”
顏琛抄起茶杯就要潑維托里奧的臉:“老東西還想挺美,就算是假結婚我們家小莫忘也不可能!老牛還想吃嫩草呢癢就拿拖鞋拍拍!”
離得最近的女仆快步過來擋在家主身前,顏琛最終沒潑過去,欺負無辜女孩算什么本事。他煩躁地扯開領口,露出清晰漂亮的鎖骨,最后惡狠狠地將茶杯扣到桌上,拉著杜莫忘離開。
“我將這孩子寵壞了啊。”維托里奧凝望兒子遠去的背影嘆息,“普拉塔家族的小姐是明天早上到嗎?”
戈德從陰影里走出來,俯下身:“是的,家主,瓦爾蒂娜小姐明早九點到達,比其他賓客要早一日。”
“我真不愿他走我的老路。”維托里奧放下咖啡杯,女傭適時地添酒,“年輕人總覺得什么都可以拋下,只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好了,為了喜歡的人與全世界為敵也不害怕,何等的天真啊,讓人發笑。”
“少爺會懂得您的良苦用心。”戈德恭敬道,“無所畏懼正是這個年紀的人的優點啊。”
維托里奧揮揮手,戈德從女仆手里接過推輪椅的工作,主仆穿過富麗堂皇的連廊,兩人的影子被燭火拉長變大,在墻面張牙舞爪地搖曳。
“您的腿今天疼嗎?針灸師在理療室等候多時了。”
“算了吧。”維托里奧疲憊地閉上眼,緩緩地將金發收攏在胸前的一側,“針灸對我的病沒用,戈德,你我都知道病根是什么。”
“是,希望少爺能盡早醒悟,接過您的衣缽。”
“盧西奧是被神選中的孩子。”維托里奧閉上雙目沉靜道,“他一定能繼承孔蒂的遺產,他是與我們這些殘次品完全不同的、上帝庇護的圣子,是新世界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