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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嗔一飯一食,怡春宮都要過問,更何況是這樣的“大事”。
早有小太監飛報于淑妃知曉。
至晌午時分,怡春宮便來人請永嗔過去。
“母妃,旬月不見,您倒看著比從前還年輕些了……”永嗔慣會嘴甜。
兒子前番斷了兩根肋骨,淑妃便不許他來請安,要他不可挪動,好好在毓慶宮養傷。
見永嗔這會兒能走能跑,淑妃笑道:“可見是大好了。”又道:“這次多虧了東宮。你可曾好好謝過太子殿下?”
永嗔在下首歪著身子坐下來,從一旁的果盤里撿了兩枚核桃仁,一面剝著果衣,一面滿不在乎地笑道:“跟太子哥哥這么客氣干嘛?我自是感激他的,不用說他心里也清楚。”
淑妃心里嘆氣,看著兒子的憊懶模樣,怎么瞧都還透著孩子氣;又想到早上太監來報之事,不禁感概怎么一眨眼就……成人了呢。
永嗔還不知道淑妃這里把他早上升太陽的事兒摸得一清二楚了。
他自以為“毀尸滅跡”的手段高明,卻哪里敵得過眾人服侍之無孔不入。
永嗔這會兒只當母妃擔心自己,忍不住召自己來說話,因笑道:“您別擔心,我好得差不離了。太醫說了,骨頭接上,過倆月又是個囫圇人;況且這陣子吃了不知多少好藥,只怕身子骨比從前還要結實呢!”
淑妃聽他說著,只是端詳著他臉色,心里還在感慨孩子迎風就長,歲月如梭。
永嗔見她不說話,想了一想,又笑道:“您可是在擔心父皇那邊?太子哥哥教過我,我自己也能想得通——不讓我回皇子所,未必是懲罰。那皇子所里魚龍混雜的,他們敢害一個皇孫,難道不敢害我么?況且父皇若是認真要罰我,只也不許我住進毓慶宮就是了——我住了這倆月,卻也沒見他說什么。可見父皇也并沒有真生我的氣。”
到底有沒有真生氣,那一腳完全可以說明一切。
只是永嗔這會兒要解勸母妃,不讓她擔憂,自然都往好的一面說。
不過景隆帝沒有要后續查他,倒是真的。
永嗔想了想,又小聲問道:“母妃,這倆月永和宮可有為難你?”
這說的是德貴妃。
成炠的事兒雖然瞞住了外人,宮里這幾位相關后妃卻是瞞不住的。
淑妃搖頭,景隆帝擺明要壓下去的事情,德貴妃絕不會立時就唱反調。
她招手讓永嗔過來,自給他整著領子,一片慈母心腸,柔聲道:“前番宮里選女史,永和宮里留下了一個,德貴妃娘娘這些日子忙著調&教那女史,倒顧不上旁的。”
德貴妃留下的那女史,多半要賜給她的兒子或孫子。
想到此節,淑妃打量著自己兒子,細細問他這幾日的飲食起居,又問可曾見了外人。
永嗔聽著糊涂,笑道:“我整日窩在毓慶宮養傷,連每日落到院子里啄吃食的麻雀都是同一群——能見到什么外人?”
淑妃一想也是,不禁自失一笑,悄聲道:“是了,你也到年紀了。我卻總覺得你還小……”
“母妃你在嘀咕什么?”永嗔一扭脖子,把淑妃才給他壓平的領口又攢起褶皺來。
“我問,你身邊服侍的宮女可還稱心?”淑妃笑問道。
永嗔身邊大宮女有四個,都是在他十歲那年新換的一茬,年約十八&九,面貌周正,舉止得宜。
“挺好的啊。”永嗔更糊涂了,他日常起居還有四個大太監服侍,平時不怎么支派大宮女,若是玩鬧出行都是倆伴讀陪著,“沒什么不稱心的。”
“四個都稱心?”
“四個都挺好的啊。”
永嗔看著今日問題特別多的母妃,忽然間福至心靈,賊笑著問道:“母妃,您是想提拔哪一個啊?”宮女也分三六九等,也有管人的,和被管的之分。
淑妃見兒子如此懵懂,拿帕子捂嘴笑得咳嗽起來,“正是,母妃我要大大的提拔她們呢。”
本朝皇子知人事后,要選年齡稍長、品貌端正的宮女供皇子親身練習敦倫技巧。
這樣的宮女是有名分的,從此成為宮中有身分的女子,每月拿俸祿,不再像其他的一般宮女那樣從事勞役。這份差使乃是眾宮女所企盼的,她們希望藉此脫離苦海,一步登天。
所以永嗔這“提拔”二字可算是歪打正著了。
永嗔哪里知道淑妃的打算。
等他在怡春宮用過下午茶點,回到毓慶宮里,就見三進院落里小太監宮女們來來往往的,因問道:“這是怎么了?”
一個小首領模樣的太監夾著倆青花大瓷瓶,回話道:“太子殿下要奴才們把里頭西配殿收拾出來,單給十七爺住呢。”
永嗔疑惑道:“我在前頭書房西間住著就很好,何必又鬧得你們忙一場。”他又不會天長日久在這毓慶宮住下去,過段日子景隆帝氣消了,自然還會另指地方給他住的。
那小首領臉上汗水沖開道道灰痕,還要笑道:“這是十七爺憐惜奴才們。雖說如此,太子殿下吩咐的差事,奴才們怠慢不得。”
永嗔獨自悶悶回了惇本殿西間,難道是前幾晚鬧著太子哥哥了,這才要把他單挪出去?又或是昨晚那桌粥菜與酒太過火了些,讓太子哥哥生氣了?
他心里就有點不自在,卻也知道太子哥哥政事繁忙,倒沒話可說。
一時太子永湛回來,并幾個議事的幕僚一起。
永嗔就在門廊下看麻雀啄食,見太子哥哥走來,打眼一望,卻見他臉上并無不悅之色,略放心了些,因笑道:“怎么想起讓我去西配殿住了?”
太子永湛就駐足同他說話,身后眾幕僚也都恭敬停下等著。
只聽太子笑道:“倒不是我的意思,是淑母妃今兒差人給我傳的話。我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了。”
永嗔放下心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笑道:“我母妃就是客氣,總怕我在這兒吵著你——今兒又找我去訓了一頓話……其實照我說,哪里用這樣客氣?自家兄弟,客氣來客氣去的,豈不顯得疏遠?”
太子永湛見他這樣說,知他全然想偏了。
他左手虛握成拳,抵在唇角忍笑道:“你說的很是,自家兄弟,本不用這樣客氣。”
永嗔雖不知他在笑什么,也跟著憨憨笑起來,等太子永湛帶人進了書房,他才回過神來——總覺得太子哥哥最后那個笑容,跟怡春宮里母妃說到提拔宮女時的笑容,有點相似呢。
那笑里透著點神秘,叫他心里毛毛的。
西配殿要收拾到能住人,還要兩三日。
永嗔的傷倒是已經大好了。
淑妃問過太醫,知道無妨,這才親自挑選了兩名合適的宮女,先放在怡春宮,調理飲食沐浴等三五日。
永嗔哪里知道自己已是“砧板上的魚”,還在琢磨蔡師傅那天留下來的話,思索自己今后是從文還是從武,是從政還是經商。
雖說士農工商,皇子操賤業,似乎不太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