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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說起來都是眼淚,他感覺自己就屬于這種人,然后被太子哥哥“攻略”了……偏偏他自己還挺樂在其中、心甘情愿的。
如果這是一本小說,真主角肯定是太子哥哥。
從茶館里走出來,日已西斜,蘇子默忍了一會兒,沒忍住,小聲打了個噴嚏。
永嗔側身看他,問道:“我給你的青狐裘呢?怎么還穿這單衣?”
蘇子默小聲道:“我不敢用,回頭殿下還是收回去吧……”
“胡說。”永嗔輕叱道:“我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再收回來的道理。有什么不敢用的?不過是件死物——你穿了才是它的用處?!币娞K子默凍得把手縮在袖口里,又道:“若是我身邊旁人這副模樣,我早拉了人過來替他焐手了……”
蘇子默肩膀一顫,不敢抬頭跟他對視。
永嗔卻又道:“只是你容貌太好,別人有沒有心思的,只怕你都多心。我實話告訴你,原是那日聽你唱的詞好,我因詩詞上不大通要尋個師傅的,又覺得與你脾氣相投,這才打聽了你住處找過來——倒害得你擔驚受怕了一整日,也怪沒意思的……”說著就沮喪起來,像是灰了心,“我也不再這兒惹你嫌了,回頭讓人把那青狐裘取了,給你換件棉衣來,省得你惶恐……”
他若是一味以權相迫,蘇子默自然會硬著腰桿;這會兒突然放低了姿態這么自我厭棄起來,倒讓蘇子默愧疚不安起來。
況且永嗔一語說破了蘇子默的隱憂,倒顯得坦蕩極了。
蘇子默面紅過耳,羞愧道:“實在是我小人之心,對不住十七爺……你、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十七爺當日仗義相助,子默心中著實感激;今日你又降尊紆貴來我家中,我更是……”他談到詩詞,滔滔不絕;一旦涉及個人情感,卻是訥訥難言,是個極羞澀內斂的性子。
永嗔卻是已經轉憂為喜,笑著攬過他肩膀來,頗有點匪氣十足,叫道:“只要你不是嫌我了就好——這么著,我從今往后喊你一聲蘇師傅如何?”
蘇子默其實很忌諱跟人有肢體接觸,肩膀被永嗔一搭,人立刻就僵了,卻見他一派坦蕩,若要掙開倒落了痕跡,只好命令自己放松下來,聞言垂著頭低聲道:“我哪里能做您的師傅,蔡師傅跟我的座師才是一輩的——我比你大了些,您要是愿意,喊我一聲子默兄可好?”他竟是個一旦放下心事,于地位尊卑上極灑脫的人。
永嗔大喜,忙就一揖到地,喊道:“子默兄?!?
見蘇子默臉色微紅受了,這才確信今日功夫沒白費。
這便一路跟著蘇子默回了家,又要點燈磨墨,即刻學起詩詞來。
蘇子默見他在興頭上,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將一盞煤油燈點起來,多加了一根燈芯。
饒是如此,永嗔用慣了太子哥哥書房的琉璃燈,一時還是熏得眼睛疼。
他見蘇子默不自在,笑道:“正該是煤油燈才能顯出讀書之苦來?!?
蘇子默咬唇愧疚道:“對不住殿下……”
永嗔徑直打斷他,自己動手磨墨,還笑道:“這項差使我從前搶著,都搶不過底下伺候的人,竟是從沒過過癮……”
蘇子默漸漸了解了這位十七殿下的性子,最開始的惶恐少了些,一時筆墨紙硯都備好,因笑問道:“不知殿下今日想學什么?”
永嗔笑道:“子默兄且選一首自己極愛的詩詞寫來,我看了再說?!?
蘇子默猜想他大約還是要考較自己的,提起筆來,往日最愛的詩詞自然而然涌現筆端。
一筆瘦金體寫得極為風流雅致。
永嗔探頭看時,卻見寫的是“人來種杏不虛尋,仿佛廬山小徑深。常向靜中參大道,不因忙里廢清吟。愿隨雨化三春澤,未許云閑一片心。老我近來多肺疾,好分紫雪掃煩襟?!薄?
蘇子默知他于詩詞上功夫有限,因解釋道:“這是唐寅《壽星圖》上的題款詩詞?!?
永嗔笑道:“就是那個畫春宮圖的唐寅嘛!”
說完了看一眼蘇子默,笑道:“對不住,我唐突了?!?
蘇子默眼神閃躲了一下,小聲卻堅定道:“他的確是畫過春宮圖的,這也沒什么好避諱的。唐寅的春宮圖,與如今那些低劣之物并非一種物什——自有他的造詣在其中?!?
這還是蘇子默第一次如此主觀的表達自己情緒。
永嗔略帶深意地望他一眼,又指著那詩詞,引他說更多關于唐寅之事。
蘇子默被他引著,不知不覺就從唐寅的春宮圖,說到他的桃花塢,又說到他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印,言談間毫不掩飾自己對其的向往推崇。
有時候,看一個人的根底追求,只看他所仰慕的人物便知。
永嗔靜靜聽他說了半響。
外面天色已全黑,屋里只有一盞煤油燈瑩瑩亮著。
永嗔眼中似有火光微微一閃,他笑問道:“聽起來子默兄很是向往唐寅那般的率性人生吶?!?
蘇子默臉色明亮,旋即想到黯淡困窘的現實,嘆了口氣。
“子默兄,那日見你在戶部大堂受辱,我雖能解你一時之困,卻無法時時刻刻都顧全你?!庇类廖兆∷燥@單薄的肩膀,語氣誠懇,神色友善,“那李尚德拿住了你什么把柄?你若肯告訴我,我定為你解了這枷鎖,讓你像唐寅那樣——做個率性不羈的風流才子?!?
蘇子默在他提到李尚德時,便渾身一震,本能地就要否認,然而一抬眼,就見少年眸光懇切的模樣,謊言竟說不出口。
夜色太深,燭光又暖,一整日獨處下來。
蘇子默竟覺得,眼前這位少年殿下,是值得信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