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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嗔才沖出小樓,便見火起,心中警鈴大作,幾乎下意識地,立刻返身入樓,沖上樓去,隔著越來越濃的煙霧,正撞見柳無華攥著匕首沖前胸大開的太子哥哥扎下去。
永嗔心膽欲裂,手上用力竟是從樓梯護欄上硬生生掰下一塊木頭來,揮臂用力將木塊沖柳無華擲去。他危急之中純粹靠本能反應,竟也準頭驚人,那木塊直飛過去。
柳無華只聽腦后風聲大作,原還在猶豫不決,此刻咬牙便刺。
永嗔擲出的木塊后發先至。
柳無華后腦先挨了一擊,眼前一黑,握著的匕首便失了準頭,直直扎入了太子永湛左臂。
太子永湛悶哼一聲。
永嗔已疾奔而至,一腳踹開正軟癱下去的柳無華,眼見太子哥哥左臂傷處血水已然浸濕衣裳,當下卻并不敢拔。眼見周圍濃煙滾滾,小樓搖搖欲墜,外面已是喊殺聲震天——護衛太子的士兵被柳無華帶來的十余名侍從所阻攔,一時竟沖不進來。
永嗔攥著太子哥哥胳膊,拖他沿著后窗一看,見樓后乃是滾滾江水,當即踢穿窗戶,負起太子哥哥,便要縱身跳下。
“帶上、柳無華……”太子永湛顯然在忍受著極大的疼痛,黃豆大的汗水從他額頭不斷地沁出來,沿著面頰而下,滾落入領口。
永嗔不理,探出一半身子,這便要跳;忽覺一股向后的力拉住了他。他側頭一望,卻是太子哥哥伸臂死死撐在窗戶兩側。
“帶上他……”太子永湛的聲音低微,語氣卻堅決。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永嗔暴怒。
“帶上他。”太子永湛強忍著劇痛,半趴在永嗔肩頭的臉色開始泛黃,眼神卻是始終如一的認真;仿佛此刻那鐵石般堅硬撐住窗戶的并不是他的手臂,仿佛那滴滴答答順著窗沿滑下去的血不是從他身上滴落。
永嗔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在爆發的邊緣,濃煙越來越嗆,讓他幾乎看不清近在眼前的這人。
“我他媽真的是……”永嗔冒著濃煙退回門口,拽死狗一般拖著昏過去的柳無華,拖到窗邊用腿頂著他胸膛,要直接把他翻入了滔滔江水——卻又是太子永湛橫過完好的右臂拉住了柳無華。
永嗔無法,眼見火勢越來越大,小樓坍塌就在眼前,當即便背著一個、拖著一個,縱身跳入了江水中。
***
揚州北郊入城處,自梅花渡口以南,一望無邊的密林沿著群山綿延起伏,蜿蜒的小路上,一輛青布罩的馬車慢吞吞走著。趕車的有兩位,揚鞭的那位看著滿臉精神,全然一副快樂壯小伙的模樣;另一邊戴草帽的人就顯得陰郁多了,下巴上還冒著青青的話茬,垂在車轅旁的兩條腿,一挑褲腿卷到小腿肚,一條又沒過了鞋面,不修邊幅到了極點。
“小少爺,您沒嘗過這揚州地界的黃泥螺吧?”小伙子揚鞭,卻是半空中虛晃一槍,仍由著那老馬慢吞吞走著,“嘿,揚州黃泥螺,那真是呱呱叫、別別跳!我這外號就這么來的,好吃!實惠!雖是個賤物,卻比一般二般的牛羊肉還要美哩!小少爺,小少爺,您咋老陰著臉哩?放心吧,就里面那位受的傷,死不了……”
這“死”字一出口,陰郁少年立馬眼刀掃來,看他的目光就猶如看死人一般。
“黃泥螺”立馬噤聲,心里嘀咕著,卻老老實實只趕車了。
那陰郁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永嗔。
自昨日驛站起火,他背著太子哥哥跳入江水逃生,在水里浮沉了大半個時辰,幾乎要脫力沉下去之際,這外號黃泥螺的小子才顛兒顛兒尋過來,自稱是青幫的入門弟子,接了上頭的任務,瞧著驛站起火情形不對就趕過來了。
永嗔這一路上也與黃泥螺打過交道,不過都是書信往來。書信往來之時,這黃泥螺真是得力干將;見了真人,卻是個時常不在調上的。要他準備的傷藥全然帶錯了,勉強能用,卻頗有些藥不對癥;還是永嗔自己向來隨身攜帶的藥物起了作用。
馬車里如今躺了兩個人,一個是死活永嗔都不關心的柳無華;另一個卻是至今高燒未退的太子哥哥。
想到此處,永嗔一陣心焦,聲音沙啞道:“你守著外面。”掀開車簾,邁過躺在車板上的柳無華時狠狠踢了他小腿一腳,這才在太子哥哥面前蹲下身來,盯著他左臂上的半截匕首,不能下定決心拔刀。
眼見昨日還含笑儒雅的太子哥哥,此刻躺在顛簸破舊的馬車里,唇色發白,人事不知,衣衫上還殘留著斑駁血跡,永嗔心中一酸,幾乎滾下淚來。
也許冥冥之中真有神明,在永嗔的注視下,太子永湛睫毛輕顫,竟是緩緩睜開了眼睛。
永嗔大為驚喜,竟不敢作聲,怕聲音太大又吵暈了太子哥哥。
太子永湛悠悠轉醒,卻是強撐著坐起來,用右手從胸前摸出一個油紙包來,示意永嗔接過去,虛弱道:“讓你的人,送給……父皇。”
“好。”永嗔甚至沒去理解這話的意思,就將油紙包接過來,慌亂道:“你且躺著,這些都不忙此刻說,先養好身子。你、你左臂中了匕首——別擔心!等你略好點了,我給你□□,就是拔的那一下痛,忍過去就好了……”
“我好著呢。”太子永湛笑起來,卻是立刻便牽動傷處,痛得臉色大變,他清醒之時便不肯呻·吟出聲,只假作咳嗽。
永嗔哪里看不出來,卻深知太子哥哥骨子里是極為要強的,只好順著他的意思低頭去看那油紙包。
拆了那封的嚴嚴實實的油紙包,里面卻是黃緞的奏本。
這一日的水淹火侵,那奏本卻是完好無損;打開來,只見題頭第一句便是朱筆寫就的:父皇親啟兒永湛……
永嗔手上一顫,幾乎捏不住那薄薄三頁的奏本。
一切似乎有了答案。
當日他提議換車換路之時,太子哥哥拍在他肩頭的手掌,意味深長的那句“跟父皇也如此說嗎?再想想。”,入了揚州地界之后自己守在外面時太子哥哥房間里亮著的燈,出人意料而來的柳無華細思又在情理之中,包括眼前這一封——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已經寫好的密奏。
換車換路,是為了避開五皇子一系的暗箭,然而這話太子永湛如何能對景隆帝講?分明下江南路上,五皇子一系還什么都沒做,太子竟有疑兄弟之心!大逆不道的話,永嗔能頂著景隆帝無所謂的講出來,太子永湛卻不能。換車換路之事,永嗔自己但做無妨,多了太子永湛便不能!太子永湛非但不能自己主動換車換路,甚至還要管束住永湛也不換,如此才是正統之道。
太子之所以為太子,就是因為名分注定的“正統”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