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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黑暗而又絕望,他被軟禁在這一個小小的房間,與外界似乎徹底隔絕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白皙健康的皮膚逐漸變灰變暗,然后長出一個個水泡,稍稍一擠,就流出膿來。
什么事情是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一點一點的看著自己走向死亡,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某日,昏昏沉沉的他忽然就聽到了外面的歡呼,國師賜下的神藥能夠解除疫病!死氣沉沉的眼睛忽然就爆發出一股亮光,那是求生的意志。
他啞著聲音喊得嘶聲力竭,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潰爛了,他要藥,他要活著!他不想死!
一直沒有動靜的房門這次終于有了回應,隨著吱呀的一聲,久違的陽光照了進來,卻驅散不開一點屋中的晦暗死氣。
齊王欣喜若狂,雙眼被突然射進來的亮光刺得流露出一些生理性的淚水,可他卻執意的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逆光的高大身影逐漸走進。
英挺的眉,俊朗的臉,琥珀色的明亮眼睛,緩緩而來的人舉止從容,氣度優雅,一舉一動皆可入畫。
看著這樣出色的帝王,齊王心頭涌上強烈的嫉妒,那種嫉妒從小到大一直存在,已經融入了他的骨髓。
特別是現在,自己像一條死狗一樣在床上茍延喘息的時候!
“皇兄......”他抬起那只已經發膿潰爛的連自己看著都惡心的手,“救我......”
葉重瀾眼神淡淡的看著他,既沒做聲,也沒上前,直到那只手無力的垂下,落在床上。
齊王充滿希冀的眼神慢慢變了,他似乎看出了什么,眼中的光彩從希望到失望,再到不敢置信,“皇兄......”他還在垂死掙扎。
葉重瀾歪了歪頭,鬢角的發絲因為他的動作垂落在臉側,然后他終于開口了,說出的話卻讓齊王一閉眼,差點就這么昏死過去。
“自己弄來的東西,也該自己承受著不是嗎?!”
齊王整個人都懵了,腦子里閃過無數瘋狂的念頭,最終他還是扯著嘴艱難道:“皇兄的意思,臣弟......不明白......”
葉重瀾懶得和他廢話,直截了當的說道:“本來朕不想這么快就動手的,殺人固然痛快,但折磨人卻是更加的有趣,可誰想到你竟然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找死呢?動了不改的人,那你就去死好了。”
他的聲音平平靜靜,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起伏,讓齊王身上陣陣發冷,他喘著氣,無比恐懼的說道:“你、你都知道,你早就知道......所有的事情你都看在、看在眼底.....。”
這樣說著的時候,他看著葉重瀾的眼神真的像是在看一個魔鬼了。
葉重瀾要的也是他這種恐懼絕望的情緒,直接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晉安山后山的小樹林,別院的那間偏殿,朕的珍妃滋味還好吧,那可真正是個美人呢,你放心,朕暫時還舍不得動她,定會好生‘招待’,還有你們的那個兒子,也定會好好的!”
齊王趴在床頭,一口血噴出,染紅了床框。
葉重瀾并沒有再做停留,說完話就立刻離開了,唯有身后齊王嘶聲力竭的大叫:“皇兄!皇兄!臣弟知道錯了......你饒了我饒了我......”
房門被無情的關上,求饒聲又變成了絕望的咒罵。
“李歆元!李歆元!你不得好死!本王變成厲鬼也絕不放過你......”
守在門邊的人不敢聽里面的聲音,自覺地走遠了些,葉重瀾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氣,鼻尖縈繞的那股腐爛味總算消散了些。
他唇角一挑,眉眼柔和下來,剛剛偽裝的高深莫測全然不見了蹤影,至于身后的鬼哭狼嚎,他表示叫就叫吧,反正也叫不了多久了。
不過,他搓了搓站在陽光底下,卻依舊有些發涼的手臂,他家道長做出來的□□還真是厲害啊,幾天功夫而已,就將好好的一個人弄成那副鬼樣,看來以后絕對不能得罪他!
兩天之后,齊王就死了,比葉重瀾預料的還早了點,據說去收尸的人看到齊王的尸體時都惡心吐了。
尸體最后是燒掉的,連一場像樣的葬禮都沒有就燒成了一壇骨灰,這是太醫們執意請求的,就怕會傳染。
葉重瀾當然知道不會真的傳染,對方并不是瘟疫,而是中毒。
這一場瘟疫,前前后后就死了一個齊王,其他人都是完好無損。
賀晴珍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如果不是這個消息是由身邊的親信告訴她的話,她會以為這只是一個笑話,一個非常不好笑的笑話。
可別院的人都穿起了喪服,漆黑的棺木由皇帝親自扶著走出,還有靈位,那是齊王的靈位。
在看清靈位上的名字的那一刻,她不知道心里涌上的是悲痛還是恐懼,亦或是兩者都有,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正常轉動。
齊王死了,她要怎么辦?明明這場疫病要害的是皇帝,還有那個道士,怎么就偏偏讓齊王給染上了?
她想不通,腦子里更是亂得厲害,而更多的卻是對自己未來的擔憂。
半個月之后,離宮已經差不多有四個月的皇帝終于回宮了,首先迎接他的不算百官的叩拜,熱烈的歡迎,而是太后的眼淚。
劉太后看上去還年輕,并不特別老,只是眉宇間憔悴的厲害,她是先帝繼后,生有一子三女,齊王是她唯一的兒子,而現在,這個唯一的兒子突然就死了,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劉太后雖然一早就接到了噩耗,可還是在見到棺材的瞬間就哭暈了過去。
身為皇帝,劉太后名義上的兒子,葉重瀾自然不能放任不管,親自送太后回了寢宮,招來太醫又是診脈又是喂藥的,總之表面上的功夫做了十成十。
等到他出寢宮的時候,月亮和星子都已經出來了,他摸了摸肚子,只覺得好餓。
葉重瀾直接去了楓華殿,那里離皇帝的寢宮不算太遠,是安排給牧傾華的臨時住處。
若不是這里人心復雜,怕給牧傾華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的話,他倒是非常樂意直接將他安排在自己的寢宮的,可惜了。
雖然沒法大被同眠了,但飯還是要一起吃的,他才不要一個人孤零零的吃飯,絕對會影響食欲的。
楓華殿多楓,可惜現在時節不對,否則定會看到一幅如火如荼的艷麗之景。
葉重瀾剛進殿,就看見了倚窗而立的身影,夜晚吹來的風繚亂了他的發,也迷亂了他的眼。
葉重瀾干咳一聲,好不容易才收住自己一點都不君子的形象,然后眼睛一瞟,就看到了桌上擺的整整齊齊的飯菜,白煙裊裊,嗚,還是熱的。
于是,他的心情瞬間就高昂起來,整個人都籠上一層歡快的氣氛,“你還沒用膳?特意等我嗎?”
牧傾華沉默,沉默就是默認,葉重瀾嘴角的笑更濃了。
用完晚膳之后,葉重瀾又拉著對方說了一會兒話,走的時候也是不情不愿的,因為他家道長又拒絕了他的留宿。
他明白牧傾華的意思,這里畢竟是皇宮,束縛太多,兩個人就算都不是太將別人放在眼里的人,但一個地方都有一個地方的規矩,他們現在的身份畢竟不是能夠隨心所欲的。
葉重瀾覺得上輩子比現在好多了,那時候多自由啊,操心的事丟給沈秦,他和他家道長時時刻刻都可以膩在一起,身后也不用跟著一大堆的電燈泡,多好。
最重要的是有無數的喪尸可以讓他練手,而這一世,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摸過劍柄了,他的重劍,他的輕劍,都還沒有機會造出來,哪一國的一國之君會守在劍爐邊打鐵拉風箱鑄劍的?到時候絕對有一大堆的人在他耳邊嘮叨!
他很羨慕牧傾華啊,每天早上都可以光明正大的練練劍法,而他,連喝一杯水都有十幾個人看著,更別說其他了。
第二天一早,葉重瀾迎來了他成為李歆元以來最艱巨的難關——上早朝!
好在這一個多月他也不是白過的,他可是狠狠地惡補過的,結合原主留給他的一些記憶,對于佟王朝的國情民生,文武百官的職位姓名,他還是了解了七七八八的,所以這次早朝倒也進行的頗為順利,只是,他的耐心不大好,坐了半個時辰后便想要打瞌睡了。
葉重瀾實在不明白,為什么有時候一件芝麻大的事情,就有人能洋洋灑灑,引經據典的講上一大堆,簡單的事情復雜化,復雜的事情爭論化,葉重瀾總算知道上朝是一件多費時間多無聊的事了。
偏偏因為皇帝離朝四個月,堆積的事情還非常的多,若非在意自身形象,葉重瀾早就想張嘴打哈欠了。
葉重瀾覺得他當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有必要教教底下的人怎么說話。
說話的時候說重點,沒必要的直接省略,他們可以省點口水,他的精神也少受點摧殘,多好!
就在葉重瀾借著坐的高,讓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名字終于將他從昏昏欲睡中拉醒過來。
隨著一聲拔高了音的唱喏,一身雪色道袍,仙風道骨的人逆著光走進大殿。
他走的不快,卻也不是很慢,一步一步,步履從容,狹長的眸無波無讕,平靜之極。
牧傾華在殿中站定,他并沒有跪,只是微微彎腰,右手豎在胸前,行了個方外之禮。
“貧道長生,拜見陛下。”
牧傾華正式受封了,皇帝親自下旨冊封,拒絕了一切拉攏親近的人,牧傾華不聲不響的搬進了攬月館。
攬月館是歷任國師在京城的住處,就在皇宮之內,館中有樓名摘星,是整個京城最高的建筑物,每一任的國師都會在這里觀星占卜,測試吉兇。
牧傾華稍稍逛了一圈攬月館,對這里還是比較滿意的,很清靜,館里的人也少,每個人都各司其職,一般的瑣事并不需要他這個國師來操心。
可惜,他滿意,葉重瀾卻一點都不滿意,攬月館雖然還是在宮里,卻是在外圍,從后宮到前殿,兩個人離得更遠了有木有!看望一下他家道長,還要穿越大半個皇宮,他有點心塞。
信任國師走馬上任,關于他在別院時制藥治好了瘟疫的事情也迅速的流傳了出去,百姓在對這位新國師好奇的同時,也越發的崇敬起來。
佟朝國師的地位本就超凡,歷代國師都不免被人神仙化,于是牧傾華的小藥就變成了可治百病的神藥,很多人千方百計,絞盡腦汁的都想弄到一瓶。
那一段時間之內,京城造假藥的數量直線上升。
為了遏制這一現象,攬月館不得不提出一個策略,或許可以一個月一天,或者兩個月一天,由攬月館出面,在規定的數量之內送藥,這樣一來即可打擊做假藥的,也可造福百姓,順便還可以提升一下攬月館的聲望,一舉多得。
但計策的決定權還是在牧傾華手中的,他不僅是館主,也是制藥的人,若他不答應,也是無法。
牧傾華聽了之后沉默了一下,最后還是道:“每個月十個名額,價高者得。”
“啊?”下面的人傻眼了,有人硬著頭皮說道:“國師大人,這樣不太好吧。”這樣做的話絕對會給外人留下唯利是圖的印象,對攬月館的聲望絕對有損。
“嘖。”牧傾華淡淡道:“制藥也是要花成本花精力的,你們以為隨隨便便就能做出來嗎?成本費辛苦費,怎么也是不能少的。”
他嘴上雖是這樣說,但真相卻是這樣的小藥還真的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出來的,牧傾華煉藥專精滿級,這里還沒有精力限制,只要材料足夠,小藥絕對是成批成批的生產。
不過這樣一個賺錢的好機會,他怎么能錯過。
歷任國師也不是沒有出過奇葩,可就沒見過這么愛錢的,晉安山青峒觀不是不染紅塵的嗎,怎么就出了這么一個市儈的弟子。
眾人為了攬月館幾百年的名聲,幾乎都豁出去了,每個人都眼紅脖子粗的據理力爭,堅決不讓新上任的國師給攬月館抹黑。
牧傾華和這群人對抗了整個下午,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一群“攬月館信徒”簡直太古板,太固執,最后他只能再出十個名額,一個月二十個名額,一般是平民百姓的,免費發送,另一半照舊價高者得,賺的錢歸他。
一群人還想再爭取一下,但看對方神情堅定,顯然這已經是他的底線了,絕不可能再退讓的那種,眾人面面相覷一番,只能作罷。
牧傾華正式的將練小藥提上了賺錢日程,等二十份小藥送出去沒幾天,就又有人找上門了,好吧,他收回前面的話,這里一點都不清凈。
來的人是文官之首的李丞相,牧傾華與他唯一=的一點交集就是那天上朝受封的時候眼角余光無意間瞥了那么一眼,連認識都算不上,他有點不明白對方的來意。
國師雖然在百官中很受敬重,但兩者之間卻是少有交集,畢竟體系不同,兩方之間或多或少也有點避嫌的緣故。
向來謹慎穩妥的李丞相竟然會出現在這里,有點出乎牧傾華的預料。
李丞相并沒有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的就說明了來意。
無他,也是在找牧傾華要“神藥”的!
崇元七年自從開春以來,就不是很太平,又是旱澇,又是瘟疫的,邊疆上還不安穩。
特別是西北一帶,疫情已經蔓延了幾個月了,每天都有人在死去,國庫已經有三分之一的銀子填在那里了,卻至今還未得到有效的控制。
再發展下去,對佟朝絕對不利。
新任國師善藥一事,他在車隊抵達京城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不過知道歸知道,就算底下的人將他吹得神乎其神,他也還有那么一兩分的懷疑,但就是這一兩分的懷疑在維持到今天之前,就徹底沒了。
他親眼看到一個因為疾病在身,早就辭官在家的同僚,在吃了他的藥之后,本來已經朽木一樣的身體,重新煥發出了生機。
那不僅僅是簡單的治病,而是讓人從內到外的脫胎換骨,怎不讓他震驚!
他看清同僚的變化之后,匆匆忙忙的就往攬月館來了,連飯都沒吃,可見他內心的急切,他只想來求一份“神藥”證實一下,然后只等明天上朝就可以提出將國師的藥送往西北,以解萬民之苦了。
對于李丞相的這個請求,牧傾華倒是并沒有拒絕,甚至在他走后,他就將自己關在房里,一心一意的煉藥了。
這次的需求應該會非常大,他材料就算再多,也經不起這樣的消耗,想了想,他還是去見了一趟葉重瀾,把事情一說,然后讓他以朝廷的名義打量批購他所需要的藥材。
這一點并不難,只是葉重瀾忽然就有些自責,他抱住牧傾華,眼神黯淡的說道:“我做不來一個好皇帝,明明原主記憶里時有西北瘟疫這件事的,可是我連想都沒想起過他們......”
他的腰被抱得很緊,明明是非常遲鈍的,可現在牧傾華卻清楚的感覺到對方身上傳過來的那種難過。
他抬了抬手,最后還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安慰一個孩子一樣來回輕撫了幾遍,他動作輕柔,可聲音卻還是如往常一樣平靜,只淡淡的反駁道:“你怎么不是一個好皇帝了,如果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才不勞心勞力的練那么多的藥。”
葉重瀾輕輕地笑出聲來,因這笑容眉宇間凝聚的沉重終于散去,多了幾分明朗。
這樣的葉重瀾,才是他喜歡的葉重瀾,牧傾華不禁悄悄松了口氣。
然后就聽他道:“才不會!沒有我道長也會幫他們煉藥的,道長是個好人,我知道!”
被發好人卡的牧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