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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殷同她的神情很坦蕩,語氣很平和,講的話也簡潔有力,而融卿惲聽完,卻不由得微微用五指撐住了額角,好似酒后眩暈一般。
“所以說,你們是來拉我一起……造反的?”
造反。
做了十九年安分守己的順民,哪怕日子過得一年比一年苦,哪怕一家人都橫死異鄉,哪怕他自個兒幾乎沒了生的意志,“造反”這個詞,也是一次都沒出現過在腦海里的。
倒不是對這險惡世道毫無恨意,只是這恨意投入蒼茫天地中,一時間舉目四望,處處都是混沌的惡,恨意反而不知該射向何處了。
心懷無處發泄的恨,人只能折磨自苦。
“造反”,這個主意恰巧就在這樣一個時刻送到他眼前了,猶如在即將漲破的堤壩上,適時鑿出了一個泄口,一個溫馴的普通人,不被逼到極限,很難想到那難明的恨意,竟還能以此種方式付諸實際。
融卿惲或許永遠不會想到、不會答應這種事。
除了此時此刻。
“你們組建的這支赤凰軍,駐地在何處?”
青鸞皇朝覆滅的倒數第十年,遙遠的南方海岸炎州城內,赤凰起義軍首領凰凌世的狗頭軍師儲備+1。
赤凰皇朝進度:3%。
最初的時候,赤凰軍只有八百多人,融卿惲來到他們的聚集地,發現這群人里,少有受過正經軍事訓練的,拿的武器也是魚叉鐮刀一類的農具,護具就更別說了,拿蓑衣湊合湊合得了。
融卿惲先是驚愕,繼而釋然,所謂人生苦短重在體驗,草芥之命罷了,丟了也不足惜,姑且拋開一切大鬧一場吧。
翻譯過來即為:過把癮就死(^_^)v。
“這樣不行的,”他找來束帶綁好袖口,又將衣擺掖起來,“人太少了,戰力也較為低下。”
他是務實的性子,造反也造得腳踏實地,殊不知“做最足的打算,報最壞的期待”反而恰是成事的法門了。
他們一行人于秋收時節起事,先和城中其他三股起義軍經歷了幾輪械斗,將隊伍擴充到了三千多人;然后在隆冬時節的子夜,融卿惲和凰凌世裝作尸體,混在運尸車上出了城,倆人連夜趕往炎州融氏的本家甘汲,靠融卿惲的游說,在甘汲募到了六千多人。
城內城外的赤凰軍里應外合,殲滅了圍城的青羽軍,到來年春天時,一個一萬人的起義軍初具規模了。
落到紙面上只有短短幾行字,其間艱險,唯親歷者方知。
清明時節,融卿惲、師殷同凰凌世三人,在城外為融家及其他死難者修建墳冢,祭祀悼念。
按照習俗,掃墓后分食祭品。融卿惲捧著一卷潤餅,怔怔地出了會兒神,凰凌世看他神情有異,便主動湊過來問他:“融融,你還好嗎?”
融卿惲回過神來,溫和地笑了下:“我沒事……只是方才忽然想到,這還是我第一次自己準備祭祀的食物,往年都是父母帶著做的,父親烘餅皮,母親調餡兒,我和弟妹打下手。母親調的餡兒總是很香,切的筍絲春草一般細,如今輪到自己做了,總學不像那番滋味……”
凰凌世沒有說話,只是湊過頭去,同他額角相抵,手在身后像給小獸順毛一般輕輕捋著他的脊梁。
或許是額角的一點溫度確實催人眼熱,又或許脊后的輕撫足夠消化心防,突然間的,他想再多說一點心里話。
“我始終有些習慣不了,他們竟都不在了,有時早上醒得早,沒睜開眼時,會下意識覺得母親就要來喚我早起了,然后我會在弟妹的吵嚷聲中醒來,”他忍不住笑了下,眼里卻有些微淚光,“以前總覺得家里一年到頭都鬧哄哄的,時刻都有四五張嘴在說話,我以前把家里戲稱為'鵲巢',有時還會刻意離家去躲個清凈……現在不太敢回去了,那里太靜了,偶爾去過一晚,在寂靜里睡去,又在寂靜里醒來,那過分的靜便又一次地提醒我,家里人確實都不在了。”
她凝神聽著,末了捧起他低垂的面龐,認真地注視著他,低聲喚道,“融融”,待他也回望她后,她繼續開口道:“我認識的融卿惲,是這樣一個人,他清醒而溫柔,處起事來細致妥帖,在無數個我行將跌落的瞬間,他總能將我平穩地托舉起來,告訴我毋需害怕猶疑,因為他會一直在我身側支持著。
如果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我從未見過你的父母弟妹,但我見到你,又仿佛清楚看到了他們的樣子,他們的存在塑造了你,影響著你,使你成為今天的模樣,”她用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心口,“他們永遠都活在這里,只要你存在著,這人世間就依然留存著他們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