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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月諸姿態虔誠地行拜師之禮,心里卻滿溢著失望——她攢了很久的月例,上下打點找準時機拜見母皇,為的可不是拜入右相門下。
皇兄皇姐都是融卿惲的學生,到了她,卻被排除在外。
是因為自己生父只是個卑賤琴師吧,她黯然想到。
第一堂課,鞠風來約略問了問她讀過哪些書,完了從案上挑了最薄的一本遞與她,讓她誦讀一章,再說說感悟。凰月諸的知識都是零七八碎湊起來的,此時面對短短幾列字,也讀得磕磕絆絆,說起意思來,更是鈍口拙腮不知所云,說罷未待老師指摘,自己就先漲紅了臉。
“殿下所言,雖還稚拙了些,但對文章的把握卻已窺得其間真義,這是極難得的,學識可以慢慢積累,靈感卻需得幾分先天的稟賦,假以時日,殿下于學識一道,必有所成,”說到這兒,她不由失笑,“我二兒子同你一般大,整天還在院里捉蛐蛐兒,到底還是女孩強些?!?
頭一遭被這樣毫不吝嗇地夸獎,凰月諸半信半疑,眼里卻不由添了幾分神采,鞠風來瞧了瞧窗外綠意盎然的庭院:“今兒天氣好得很,咱們早些下學放風箏去?!边@是意料之外的提議,凰月諸看著老師,不知要如何應答,那面容溫和的女人卻露出了一個有點俏皮的笑容,“學習日日有,好天氣可不是,要多曬太陽呀,不然骨頭會變脆的?!?
凰凌世有五個及笄之年的皇女,而皇儲人選,至今仍待定奪。
上意高深莫測,底下的人們卻已然按耐不住。有一天,融卿惲在桌案上的奏折堆里,注意到了頗為不同的一則——那封奏折里夾著一截細細的草葉,似是有意引他去看,他抽出折子,打開,內容為參三皇女凰銘鹿私藏祭器,訴者侍御史浦衡。
凰銘鹿是他的學生。又看了幾遍折子,他將其放入袖中,決定去見凰凌世。
再次來到棲梧宮,他立于門外,停佇不前。
“是卿惲嗎?”那個熟悉的聲音問道,不多會兒,他看到凰凌世赤足跑了出來,更深露重,她卻只穿著單薄中衣,裸露的雙腳,因寒冷而泛出緋紅顏色。
她注意到他看向了腳趾,很快地笑了下。
他從袖中掏出奏折,徑直遞與她,“臣今日來,有要事稟告,”繼而不待她反應過來就接著說道,“臣既將奏折呈遞陛下,便絕無徇私之意,此事如何查處,全由陛下定奪?!被肆枋揽戳怂粫海艑⒆嗾劢舆^,隨意看了看:“我當什么事呢……卿惲,我將諸事全權交與你和風來,你們如何處置,我都是放心的,不必再和我一一匯報了。”看融卿惲不吭聲,她嘆了口氣道,“你同三皇女相處得比我久,你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言,我權當處置的參考?!比谇鋹了尖庵鴳穑骸俺急静辉撝绵?,只兩事須得向陛下言明,一是以臣對三殿下的了解,殿下性情溫厚,乃至頗為怯弱,應無私藏祭器的膽量;二是皇儲之位空懸日久,難免有心人尋隙作亂,愈是此時,愈得三思行事?!被肆枋傈c點頭,視線仍牽掛在他面龐上,似是隱隱希冀他再說些什么,可融卿惲拱手行禮,便要離開了。
她急了,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卻又在他回頭時匆忙松開,“你是在怕這間屋子嗎,不要怕,雖然看起來沒變,但從地磚到桐漆,全都換過了……你已經很久沒來見我了,你能進來會兒嗎?就一會兒?要是不愿意,陪我在門檻上坐會兒也行的?!迸滤芙^一般,她用食指觸了觸他的衣角,他看到她的指甲又開始殘破不堪。他沒說話,但也沒避開她,她放心了點兒,輕輕牽住他往里面走去。
進來后再打量室內,發現這里確實同從前一模一樣,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要以為這里從未發生過那場殘酷絞殺。
若說有什么異樣之處,只是窗邊的花瓶里,盛著一捧早已干枯的花束。他伸出手去,還未碰到,枯花便碎成了渣,撲簌而落。
“這是什么?”他不由問道。
“你忘了嗎?”她的聲音有些落寞,“這是你曾經送我的鳶尾,自那天后,你再沒來過棲梧宮,這便是我收到的最后一束花了,我一直放著……如今也沒有了。”
融卿惲沒有回應,她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有時會想起那日,我還記得長劍刺入腹中的感覺,”她說著,將他的手從衣擺之下送進去,輕輕放置于側腹上,她的小腹也是冰涼的,像薄薄的瓷片,“如果那天死的是我,會讓你好受些嗎?”
泛紅的雙腳,殘破的指甲,枯萎的花束和小腹的傷口……她好像總是知道如何使他不忍心。
頗少見的,他感到了煩躁。
“如果那天死的是我,會讓你好受些嗎?”開什么玩笑,如果他會為此好受些,他那日以卑劣手段殺害同伴,又是為何。
“……陛下凰體尊貴,自有天相護佑?!彼f著,抽回了按在她側腹的手。
聽他這么說,她愣了一瞬,但還是執拗地說了下去:“你和那些人說的一模一樣,還記得以前我受傷時,你為我搽藥療傷,那時你說,再強悍,也終歸是人的肉身,既是肉身,受了傷總歸是會痛的,”她仿佛已知道答案了,但仍要親耳驗證過方能死心,“你不會再同我說這些話了,是么?”
沙以文死后,凰凌世療養了月余,他沒去探望一次。
稍稍動了下左手,一股不甚靈敏的麻木感覺從肢端傳來。
“陛下,”他開口,輕緩的聲音幾乎讓人生出溫柔的錯覺,“你是從來便如此無情,還是逐漸變得無情的?”
他不愿相信前者,而如果是后者,又是什么改變了她?是自己盲目、無底線的縱容嗎?
終究,自己才是罪魁禍首啊。
我沒能救下師殷,又以下作手段誅殺以文,我已走上不可挽回之路了,可如果重來,我恐怕會依舊如此……請你不要,假裝不明白其間意味,那就太殘忍了,不是嗎。
“你在哭嗎,卿惲?!彼穆曇舴路鹗菑暮苓b遠的地方傳來的,他感覺到她緊緊環抱著他,親吻他,在他耳畔絮絮說著什么。
他推開她,她便再一次靠過來,重復幾次,直到他不再抗拒,倆人的肉身緊緊貼合在了一起。而他之所以不再抗拒,是因為他悲哀地意識到,即使到了這種時候,即使他已覺得怨懟叢生,他也依然貪戀她的親吻和撫慰,甚至本能地渴求更多。
他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