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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知識分子,他更如臨大敵。他以超級恐怖為手段,掃除一切可能危及統治的思想萌芽。乾隆年間僅大的文字獄就出現了一百三十件。三十余年的文字獄運動,如同把整個社會放入一個高壓鍋里進行滅菌處理,完成了從外到里的全面清潔,消滅了一切異端思想萌芽,打造了一個他自認為萬代無虞的鐵打江山。
六
因此,乾隆盛世是逆人類文明主流的產物。
乾隆盛世的功績是創造了空前的政治穩定,養活了數量空前的人口,奠定了今天的版圖。
然而乾隆時代給中華民族精神上造成的永久性創傷,遠大于這一時的成就。
橫向對比18世紀世界文明的發展,乾隆時代是一個只有生存權沒有發展權的盛世。縱向對比中國歷史,乾隆時代也是中國歷史上民眾權利被剝奪得最干凈、意志被壓制得最靡弱的時代。乾隆盛世是一個饑餓的盛世、恐怖的盛世、僵化的盛世,是基于少數統治者利益最大化而設計出來的盛世。乾隆時代的中國人,是“做穩了的奴隸”,只許有胃腸,不許有頭腦。只有這樣,大清江山才能億萬斯年。
乾隆的盛世監獄精心塑造出來的國民,固然是馴服、聽話、忍耐力極強,卻無法挺起腰板,擦亮眼睛,迎接撲面而來的世界大潮。
英國人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接觸過中國人。在菲律賓群島、巴達維亞(今雅加達)、檳榔嶼,“和其他我們東印度公司屬地”,中國移民的“誠實跟他們的溫順和勤奮一樣出色……在那些地方,他們的發明創造和聰敏似乎也跟學習模仿的精確一樣出色”。然而來到中國,他們卻發現生活在自己國家里的中國人遠沒有海外中國人那樣活潑自然,也缺乏創造力。他們比世界上其他國家的人更膽小,也普遍缺乏自尊心,自私、冷漠、對公眾事務漠不關心。
使團的船經過運河時,一伙看熱鬧的人壓翻了河中的一艘小船,許多人掉進河中。巴羅說:“雖然這一帶有不少船只在行駛,卻沒有一艘船前去救援在河里掙扎的人……勸說我們船上的人開過去援救也得不到響應。不錯,我們當時船速是1小時7英里,這居然就成了他們不肯停船的理由。我確信這些不幸的家伙中有幾個一定是喪命了。”
英國人分析說,這種畸形的民族性格是中國統治者精心塑造的結果:“就現政權(清廷)而言,有充足的證據表明,其高壓手段完全馴服了這個民族,并按自己的模式塑造了這個民族的性格。他們的道德觀念和行為完全由朝廷的意識形態所左右,幾乎完全處在朝廷的控制之下。”
馬戛爾尼對中國政權的結論更廣為人知:“這個政府正如它目前的存在狀況,嚴格地說是一小撮韃靼人對億萬漢人的專制統治。”這種專制統治有著災難性的影響。“自從北方或滿洲韃靼征服以來,至少在過去的一百年里沒有改善,沒有前進,或者更確切地說反而倒退了;當我們每天都在藝術和科學領域前進時,他們實際上正在成為半野蠻人。”
七
雖然登峰造極,但乾隆的統治并沒有任何新意。乾隆盛世不過是文景之治、貞觀之治和開元盛世的大總結和大重復。不幸的是,這個盛世出現在不應該出現的時候,因此其成就如果燭火遇到了太陽,一下子暗淡無光。
面對幾千年未有之世界大變局,如果專制統治不那么密不透風,中國社會不那么鐵板一塊,西方涌來的文明新潮就有可能自然地浸潤這片古老的土地。可惜,中國恰逢了一個執政能力空前提高的“盛世”。以乾隆為代表的專制精神造成的中華民族精神上的孱弱、保守、僵化,不但是鴉片戰爭中中國失敗的原因,更是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在現代化路上走得如此跌跌撞撞、艱難曲折的原因之一。然而,在乾隆死去兩百多年后,仍然有許多人堅定地認為,只有乾隆的風格和方法才適合這片獨特的土地。
只有透徹了解了乾隆時代的另一面,對這個時代的得與失進行一個全面準確的評估,我們這個民族才算沒有白白經歷“乾隆盛世”。
第一章 帝國遺產的繼承人
乾隆皇帝的基因,得自他父親的那一半非常優秀自不待言。愛新覺羅家族的出色素質在此前歷代皇帝身上已經體現無余。極高的智商、強大的自制力、無窮的精力、無比精明的頭腦、難以扼制的進取精神,乾隆身上這些素質主要應該都是得自父系。
一 被八字決定的歷史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愛新覺羅家族中兩個最偉大的人物,康熙皇帝和后來的乾隆皇帝,在圓明園首次見面了。不過弘歷當時年僅12歲,他不可能了解這次偶然的會面對自己乃至對國家將會產生多么重大的影響。
那是康熙生命中最后一個春天,圓明園牡丹臺前數百盆牡丹開得正艷。雍親王(胤禛)提出請父皇來家中賞牡丹,老皇帝欣然應允。
老皇帝愿意到胤禛家里來坐坐,因為在十幾個如狼似虎的兒子當中,只有這個四阿哥從來沒有表現出對皇位的特別渴望,也似乎沒有參與任何與競爭儲位有關的陰謀。這個貌不驚人的老四,擅長草書,精研佛法,在別的皇子為皇位打破頭的時候,他卻坐在書齋中修身養性,一派閑云野鶴之姿。不過,44歲的雍親王也并非平庸之輩。皇帝偶爾交給他一些臨時任務,比如安排太后喪事、清查倉米發放弊端等,他都完成得迅速周到,給皇帝留下了頗深的印象。(馮爾康《雍正傳》)
康熙晚年,經常到四阿哥的賜園中去散心游玩。據《清圣祖實錄》統計,皇帝晚年共幸臨胤禛的賜園圓明園11次。除了胤禛外,其他皇子從來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恩榮。原因當然是四阿哥的家讓他感到安全和放松。
三月十二日傍晚,皇帝駕臨牡丹臺,把酒臨風,心情愉快。
很多歷史學家都說,把弘歷介紹給康熙,是雍親王精心策劃的一個步驟。不過康熙并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在父子閑聊之際,胤禛閑閑地提起:“您的兩個孫子打生下來還沒機會見到圣顏呢。”
老皇帝隨口答道:“好啊!上次我聽侍衛說你有個兒子書讀得很好。把他們倆叫出來我看看。”
長到十多歲,孫子才有機會見到祖父,這在愛新覺羅家中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因為康熙皇帝的孫子實在太多了,一共97名,政務纏身的老皇帝只見過不到其中的一半。
一見到這兩個孩子,老皇帝不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弟弟弘晝沒有給皇帝留下太深的印象,但哥哥弘歷卻讓康熙過目難忘。這孩子相當與眾不同。他身材頎長,容貌清秀,特別是兩只秋水般澄澈的眼睛里流動著不同尋常的靈氣與沉靜。剛才行禮的時候,皇帝注意到他一舉一動既敏捷得體,又不慌不忙,一點也沒有這個年齡段孩子常有的緊張局促。跟在他身后的同歲弟弟弘晝就明顯拘束很多。
憑著豐富的閱人經驗,老皇帝確信這個孩子與眾不同。他慈愛地招招手,讓弘歷站到自己面前,詢問起他的功課。弘歷落落大方地背了幾段經書,從頭到尾清晰地講解了一遍。
一陣喜悅攫住了康熙的心。在他見過的所有孫子當中,這個無疑是最出色的。
過了幾天,老皇帝派太監來到圓明園,命雍親王寫下弘歷的八字,呈皇帝親閱。
又過了幾天,康熙再次駕臨圓明園,吃了一頓飯后,宣布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決定:要將弘歷帶回宮中養育。(綜見《清圣祖實錄》《樂善堂全集定本》)
在康熙眾多孫子中,弘歷本來是極不起眼的一個。他于康熙五十年(1711年)誕生于北京城內的雍親王府。母親是20歲的普通格格鈕祜祿氏。
曾經有許多歷史學家誤以為乾隆的生母是大家閨秀,是因為她姓“鈕祜祿”。確實,有清一代“鈕祜祿氏”被列為“八大家”,是最有名的姓氏之一。這個姓氏名臣輩出,也出過許多后妃。
然而,“八大家”之中的“鈕祜祿氏”,確切地說,是指開國元勛額亦都一支。而乾隆的母親之先祖,只是額亦都的一個命運平庸的叔伯兄弟,叫額亦騰。這一支開國以來沒出過什么大人物,到了乾隆母親的祖父一代,甚至淪落成了一介白丁。乾隆的外祖父凌柱,最高官職也不過是“四品典儀”,估計是父隨女貴而取得的閑職。
從種種跡象推斷,13歲的鈕祜祿氏進入雍親王府時,只是一個普通的丫頭,干些端茶倒水之類的雜活。直到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的某一天,精力十足而又無所事事的雍親王不經意間突然發現這個入府六年的丫頭已經長大成人,19歲的她高大健壯,雖然面貌不過中人以上,但是身材異常豐腴飽滿,一舉一動,波濤洶涌,青春光彩難以掩抑。32歲的親王感覺自己身體里突然騰起一股犀利的欲望。
土地很肥沃,第二年就結果了。乾隆皇帝屬兔,生于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時。(《玉牒》)因為母親身份太低,這個孩子的出生并沒有引起人們的多大關注。
但是這孩子的八字卻有些不同尋常。
傳統的中國人大抵終生生活在迷信的氛圍之中。康熙皇帝雖然喜愛鉆研西方科學,并且頗有造詣,但這并沒有怎么妨礙他對算卦占卜的熱衷。
清代檔案中有這樣一個細節。康熙六十年(1721年)六月,四川總督年羹堯入京辦事,皇帝命他找京城的“名算”羅瞎子推算某事。年聽說這個羅瞎子為人四處招搖,且有病在身,就沒去找他算。皇帝在他匯報此事的折子上批道:
此人原有不老誠,但占得還算他好。(《掌故叢編·年羹堯折》)
可見,皇帝是這個瞎子的老主顧兼粉絲。
八字推命即是以一個人出生時間的年月日時,來推斷人生發展的結果。在今天來看,這當然是徹頭徹尾的迷信。可是,在過去,這些迷信往往在偶然中決定了歷史之車的走向。乾隆的八字即是如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