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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嬪嬙兮想芳型,顧和敬兮憐弱質。
……
驚時序之代謝兮,屆十旬而迅如。
……
信人生之如夢兮,了萬世之皆虛。
嗚呼!悲莫悲兮生別離,失內佐兮孰予隨?
入椒房兮闃寂,披鳳幄兮空垂。
春風秋月兮盡于此矣,夏日冬夜兮知復何時?
長春宮是皇后的寢宮,皇帝命令照原樣保留長春宮的所有陳設,一絲不得更動。他把皇后生前所用的東珠頂冠和東珠朝珠放在那里,每年忌辰,他都要到這里憑吊。這種做法保留了40多年,直到乾隆六十年(1795年)要退位做太上皇了,他才下令撤掉。
皇后去世時所乘的青雀舫是她最后生活過的地方。皇帝命令把這艘大船運進北京城。這在當時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船舶體積十分龐大,而城門門洞狹窄,在沒有起重機械的古代根本無法進城。為了保留這艘船舶,皇帝想把城門樓拆掉。還是禮部尚書海望最后想出了一個方法,他命人搭起木架從城墻垛口通過,上設木軌,木軌上滿鋪鮮菜葉,使之潤滑,千余名人工推扶拉拽,費盡力氣,終于將御舟運進了城內。
乾隆十三年(1748年)三月二十二日,乾隆帝發出了一道賜謚大行皇后為“孝賢皇后”的諭旨,他在諭旨中,對皇后的一生做了全面總結和高度評價,講了賜謚“孝賢”的理由:
皇后富察氏,德鐘勛族,教秉名宗。作配朕躬,二十二年,正位中宮,一十三載。逮事皇考,克盡孝忱,上奉圣母,深蒙慈愛。問安蘭殿,極愉婉以承歡;敷化椒涂,佐憂勤而出治。性符坤順,宮廷肅敬慎之儀;德懋恒貞,圖史協賢明之頌。覃寬仁以逮下,崇節儉以褆躬。此宮中府中所習知,亦億人兆人所共仰者。茲于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崩逝。睠惟內佐,久藉贊襄。追念懿規,良深痛悼。宜加稱謚,昭茂典于千秋;永著徽音,播遺芬于奕禩。從來知臣者莫如君,知子者莫如父,則知妻者莫如夫。朕昨賦皇后挽詩,有“圣慈深憶孝,宮壸盡稱賢”之句。思惟孝賢二字之嘉名,實該皇后一生之淑德。應謚為孝賢皇后。所有應行典禮,爾部照例奏聞。(《清高宗實錄》)
依例,賜皇后謚號,先由皇帝發出諭旨,然后由禮臣們擬出幾個字上奏,由皇帝挑選欽定。而孝賢皇后的謚號,直接由皇帝賜給,未由大臣擬定,實無先例。
對皇后的悼念,持續了整整一生。
在富察氏之后,后宮不能久虛。在太后的多次催促之下,乾隆十五年(1750年),皇帝冊命另一位妃子烏拉那拉氏為皇后。
然而,對于那拉皇后,皇帝一直談不上喜歡。她與富察氏一樣在他登基前就成了他的妃子,她也稱得上端莊秀美,性情賢淑,皇帝很難確切指出她有什么不好。可是,皇帝在心里卻再也找不到愛意。
乾隆十六年(1751年)三月,在富察氏去世三周年忌日,皇帝寫了這樣一首詩,分析自己為什么不愛新皇后:
獨旦歌來三忌周,心驚歲月信如流。(時光迅速,一轉眼已經過去三年)
斷魂恰值清明節,飲恨難忘齊魯游。(又值斷魂清明時節,不由得想起那次不幸的東巡)
豈必新琴終不及,究輸舊劍久相投。(難道是新人真的不如舊人嗎?其實是因為與舊人相投日久)
圣湖桃柳方明媚,怪底今朝只益愁。(湖水澄澈,春光明媚,我為什么卻這樣憂愁?)
雖然皇帝一再調動自己的愛意,無奈真情不能勉強,新皇后始終有名無實。乾隆三十年(1765年),一直備受冷落而心情抑郁的皇后終于與皇帝發生了沖突,被打入冷宮。從此,乾隆再也沒有立過皇后。
對富察氏的思念糾纏著他的后半生。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對她的懷念卻從來沒有變淡。任何一個與她有關的場合,都會引發他的悲痛。
在為第二個嫡子永琮辦理遷葬之時,他又想到了這對母子的不幸命運,寫下了這樣一首挽詩:
一紓憤懣酹金卮,柳翣行將發引時。(在為你遷葬的時候,禁不住又悲從中來)
此去想應兄待弟,都來何致母隨兒。(你嫡親的哥哥正在等你。如果你們兄弟不死,你們母親也不會這么早離我而去)
試言邂逅誰能受,疊遇乖張命實奇。(我的命運實在出奇的不幸,這種遭遇誰能承受)
不忍撫棺寄余恨,孩提莫道未全知。(不敢在你棺前待得太久,你雖然幼小,想必也能知道我的悲傷)
乾隆十九年(1754年)五月,皇帝東謁盛京,途經科爾沁草原時,探訪了嫁到蒙古的女兒固倫和敬公主。富察氏生了四個孩子,只有此女存活下來,嫁給了蒙古達汗親王之孫色布騰巴爾珠爾。面對著24歲的女兒,皇帝不由得又想到了她的生母,心里又是一陣酸楚:“同來侍宴承歡處,為憶前弦轉鼻辛。”
乾隆三十年(1765年),皇帝第四次南巡,又一次經過山東。與前三次一樣,皇帝都沒有進濟南城。皇帝賦詩一首,說明不進濟南的原因:
四度濟南不入城,恐防一日百悲生。
春三月昔分偏劇,十七年過恨未平。
17年前的三月,皇后在這里病倒,皇帝不愿勾起對往事的痛苦回憶,所以才匆匆而過。
這樣的挽詩,皇帝做了不下百首。凡是看到皇后生前用過的物品,去到與皇后共同待過的地方,逢到節日,甚至看到南飛的大雁,都會引起他對富察氏的思念。每次皇帝謁東陵,必到裕陵為孝賢皇后酹酒,祭祀亡妻。
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80歲的老皇帝在陵前寫下這樣一首詩:
三秋別忽爾,一晌奠酸然。
追憶居中閫,深宜稱孝賢。
平生難盡述,百歲妄希延。
夏日冬之夜,遠期只廿年。
80歲的皇帝對地下的妻子說,年齡越來越大,唯一的安慰是可以早日見到你。自己不想活到100歲,與你相會之期最長不會超過20年了!
乾隆六十年(1795年),他仍親往皇后陵前酹酒三爵,自稱身體天下第一的老皇帝已經明顯呈老態,需要別人處處攙扶著。他在墳前坐了良久,賦詩一首道:
本欲驅車過,矯情亦未安。(本想不到你墳前來了,想一想不來心中還是不安)
三杯不防酹,四歲又云寒。(還是給你酹上三杯酒吧,一晃又是四年沒來你墳上看看)
松種老鱗長,云開碧宇寬。(當年的小松樹已經長得參天了,大地無語,天高云淡)
齊年率歸室,喬壽有何歡?(你先走了,剩下我一個人,活得再長,又有什么快樂可言?)
第二年,86歲的老人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來到陵前,望著陵前高矗入云的松樹,他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吉地臨旋蹕,種松茂入云。
暮春中浣憶,四十八年分。
在四十八年分句下,太上皇自注:孝賢皇后于戊辰大故,偕老愿虛,不堪追憶!
這一年,乾隆帝與孝賢皇后已分離48年。3年后,也就是富察氏去世51年后,老皇帝終于撒手人寰,完成了和富察氏地下相聚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