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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文斌在辦公室熬夜處理積攢下來的工作,有幾個要提交上面的急件不能再拖,他趕到過了十二點才弄出眉目。手頭上的工作處理完,心里卻沒有踏實的感覺,總覺得那發生點什么。人對于壞事的直覺總是準確,敬文斌將就著在辦公室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朋友電話。
是之前為晉池的事委托過人情的朋友,那邊打電話來很是訝異地說道:“文斌,你們到底玩得哪出?。磕悴桓艺f要保住許晉池嗎?怎么他自己進去了,這是改策略了?聽說把廖東的事都扛下來了,他也是倒霉,看來是得罪人得罪狠了,前段時候他不是出車禍嘛,身上有傷不適合收監,結果醫院愣是給開出了個無傷鑒定,這是要把人玩死的節奏啊,文斌你要是不準備插手就別管了,怎么看都是水太深?!?
打電話的也算是敬文斌的至交好友,把話都講得明明白白,敬文斌握著手機的掌心滲出冷汗,客氣說過道謝的話立刻起身出去了。
就在敬文斌忙于疏通各種關系的時候,許晉城這邊卻還毫不知情,鋪天蓋地的輿論風暴壓在他頭上,幾十年積攢的聲譽眼看要毀于一旦,他就算在意也無心理會,因為他發現小池自從接過那通電話之后,變成了失聯狀態,不管是誰,不管去哪里,都無法聯系到晉池,宋子明也隱隱覺出事態不妙,找遍了晉池可能去的所以地方,都不見人。
許晉城準備直接報警,他剛打了報警電話,就接到了迪誠燁的來電。
電話那頭的小迪聽不出什么情緒,但是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許晉城心頭像是被蟄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他接起來,說著:“小迪?!?
迪誠燁說道:“在哪兒?去找你。”
許晉城頭很疼,他用指甲用力扣刮著太陽穴上的皮膚,說道:“抱歉,小迪,我現在很忙。”
迪誠燁那頭沉默了片刻,說道:“我知道,你不用再四處找許晉池了,他去自首,被控制起來了?!?
許晉城心里壓得喘不動氣,他口干舌燥,用盡力氣才拿穩手機,問道:“你說什么?他為什么自首,有什么可自首的?!?
迪誠燁還是平穩著聲音,說道:“見一面吧。”
許晉城答應,迪誠燁擔心他的狀態沒法好好開車,要過來找他。因為牽扯到了許晉池,迪誠燁這幾天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站在許晉城身邊的資格,他像是只能眼睜睜看著晉城陷落溺亡,卻無法伸手去把人抓住拉上來,他一直伸著胳膊等待晉城拉住,可許晉城沒有,連回頭看他一眼都沒有,他仿佛又回到了原點,得不到信任,不值得依靠。
已經做好心理建設的迪誠燁在許晉池住處見到回避了好幾天的晉城。他的晉城,一臉灰蒙蒙的喪氣,比剛到美國那會還失魂落魄,迪誠燁看著眼前的許晉城,心里有些挫敗,有些酸澀。他伸手撫摸了下許晉城太陽穴附近發紅的皮膚,問道:“怎么弄的。”
許晉城無所謂地搖搖頭,看到小迪的那刻像是松了口氣,垂下了肩膀,說道:“沒什么,小池到底出了什么事,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什么都沒說,然后就失去聯系了?!?
迪誠燁還是忍不住,將許晉城抱住,說道:“聽敬大哥說的,事情有點復雜,不過他在幫忙,都在調查取證階段,我知道的消息也不多?!?
“敬文斌?”許晉城不安地點點頭,說道:“有他聯系方式嗎?我去見見他?!?
迪誠燁松開許晉城,眼中集聚著復雜的情緒,閃爍過類似水光的痕跡,他一忍再忍,最后只是說道:“好,你跟他聯系一下也好?!闭f完,繼續揉了揉許晉城太陽穴那里通紅的皮膚,哽咽說著:“我該為你做點什么?!?
許晉城搖搖頭,他披上外套,約了幾個跟政府圈子比較近的朋友,準備去打聽打聽消息,實在沒時間跟小迪多說什么,他走到門口,看了看站在幾步之遙的迪誠燁,心口窩沉甸甸的,他說道:“你先回去吧,回頭我聯系你。”
許晉城知道迪家也是有政府背景的家族,只是能夠出力的不是小迪,而是小迪的兄長和父親,他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去勞煩迪家人做什么,對方也未必愿意牽扯進來,迪老至今沒有發話,已經是算是表明態度了。許晉城沒有覺得埋怨,反倒松口氣,他也不愿意牽扯上小迪的家人。
迪誠燁沒動,卻也沒攔著晉城,只是點點頭,說著:“好。你要說話算數,晉城?!彼粗S晉城邁出大門的腳步,幾乎是惶恐地又重復道:“你要說話算數?!?
許晉城看他一眼,低下頭偷偷嘆口氣,出去了。他繼續在外面奔波著,聯系了不少朋友,大多數表示愛莫能助,少數幾個愿意幫忙打聽的也沒打聽出什么實質內容,聯系了敬文斌,敬文斌也忙著疏通,只是簡單交代幾句,許晉城折騰下來,猜到晉池這次大概兇多吉少。
無助和恐懼再次襲來,晉池身體狀況從車禍之后就沒有痊愈,許晉城擔心事情還沒查明白,晉池可能會先撐不住。活到這個地步,許晉城知道,他跟小池,哪怕是無關愛情,也早就是同生同死的命運了。
接到迪老先生的電話時,許晉城的嗓子已經啞得像是換了一個人,迪老先生報出了個地址,要見見許晉城,許晉城答應下,結束通話后怔怔地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出神,想起第一次見小迪的時候,那個陽光自信的大男孩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寫著有些拗口的名字,他記了好幾遍才記住,這個年輕人的名字叫迪誠燁。
許晉城游魂野鬼一樣趕到約定的地方,迪老已經到了,老人家看他風塵仆仆的模樣,也是嘆口氣,推過來一杯熱茶,看著許晉城喝了一杯,才開口說道:“這幾天不容易吧。”
許晉城捧著溫熱的水杯,他已經把迪老當成親人似的長輩,被這么一問,強撐的神經差點要繃不住,他咬著嘴唇點點頭,說道:“讓您失望了。”
迪老道:“讓我失望倒是其次,你認真回答,那些事,你跟你弟弟,是事實嗎?”
許晉城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和小池不堪面對的慘烈身世,他無法否認,就像他不能否認小池所經歷的所有苦難一樣,那樣太自私,許晉城辦不到,他只能點點頭,說道:“是?!?
迪老無奈地搖搖頭,問著:“現在還有感情?”
許晉城又想起了迪老的那個乖孫,那個曾經自信滿滿又瀟灑快樂的年輕人,許晉城有些走神,他在想,他也許根本給不了小迪快樂,現在的小迪是失去笑容的小迪,他終究是對迪誠燁做了殘忍的事。許晉城有些茫然的盯著茶杯,小聲說著:“晉池是我的弟弟。”
迪老道:“你還知道?你們不能有那種牽連?!?
許晉城拼了最后的力氣克制著情緒,卻也模糊了視線,他看著迪老,哽咽說道:“爺爺,我知道。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從來沒有人說過支持過我跟晉池的話,哪怕是我們自己,就算以前……以前很在意對方的時候,我們也沒有允許自己越線。真的,從來沒有人贊同過,我們自己也沒有。我們并不想這么活著,這么累,這么糟心。小迪是個很好的孩子,他可以生活得那么無憂無慮??晌壹业男〕兀麖男【湍敲磁?,那么認真,承受了這么多事情,最后還是把活路留給了我,自己走到了絕路上。爺爺,小池活得太可憐,有些事,沒法告訴您,可是小池他太可憐了,我不能放下他。”
許晉城還是哭了,他說著:“爺爺,你帶小迪走吧,他值得更好的未來,我不是?!?
迪老平靜地看著滿臉淚痕的許晉城,最后問道:“你這是欺騙了小迪的感情?這樣玩弄我乖孫,我不會原諒你。”
許晉城知道,有些話大概這輩子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了,他踉蹌站起來,說道:“爺爺,不要原諒我,帶小迪走吧,您就告訴他,我沒在意過他的真心,就是空虛的時候逢場作戲,告訴他吧,別來找我了,我沒空跟他糾纏?!?
迪老看著許晉城,說道:“小迪準備召開新聞發布會,公開出柜,公布你們的戀情,來壓下去你的丑聞,已經準備通知記者了,我勸不動,你去讓他取消。迪家的臉,不是這樣丟的?!?
許晉城點頭,迪老冷著臉站起來,從他身邊經過,說道:“也是我看走了眼。”
許晉城心下一片冰涼,他想再說點什么,卻忍著不去開口,眼睜睜看著迪老消失在視野中。
許晉城想告訴爺爺,對于小迪,他從未欺騙。但他不能說,他現在已經自救乏力,他所能給予小迪最后的,也是最好的,無非是“放手”兩個字,他的大男孩,該有更好的未來,他該無憂無慮地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去拍片,去戀愛,而不是一臉枯萎地等候在那里,更不是深深陷入許家的泥沼,一同淪陷。
他值得更好的未來。
公司那邊本來還有宋子明撐著,許晉城還可以專心調查晉池那邊的事情,誰知突然接到消息,宋子明開會的時候暈倒,送到醫院直接進了搶救室,人救了過來,發現是腎上的慢性病,發現得有些晚,必須立刻治療。
許晉城趕到醫院的時候,看到了哭成一灘泥水的楊帆,楊帆看到許晉城后,情緒更加失控,趴在許晉城肩膀上痛哭,許晉城嘆著氣拍了拍楊帆肩膀,喉嚨痛得半個安慰的字也發不出來。
他進去探視的時候宋子明正好清醒過來,他朝許晉城虛弱地笑了笑,說道:“抱歉,這種時候生病?!闭f著嘆口氣,繼續道:“作為小池的好朋友,我盡力了。或許都是命,老天爺這次沒站住咱這邊?!?
許晉城仍舊講不出話,倒是宋子明神情磊落地笑了笑,說道:“幫我安慰安慰外面那個臭小子,他聽你的話,又不是絕癥,好好療養按時吃藥也就沒事了,甭弄得跟哭喪似的?!?
許晉城點頭應下,宋子明又道:“本來給那小子留了些公司的股票,可惜,不值錢了。我大概不能繼續回公司了,宏遠已經撐不住幾天,你要做好心理準備。說實話,就算宏遠負債破產,我也不愿意何森插手進來。”
許晉城繼續點頭,說著:“安心養病,我懂你的意思,還有我呢?!?
宋子明像是放下了心,閉上眼睛,這才漏出疲態來。許晉城輕手輕腳出去,攬了下楊帆瘦小的肩膀,說道:“都會好起來的?!?
楊帆茫然地看著掩上的病房門,沉默地繼續掉眼淚。
都會好起來嗎?
已經過了幾天,晉池那邊還是消息寥寥,更別提見上一面了,敬文斌已經盡全力運作,可是因為牽扯到當局關心的大案,步履艱辛,進展很是緩慢。
正如宋子明所言,宏遠,還有老爺子留下的那些產業,資金鏈斷裂,股票大跌,員工煽動上訪鬧事,再加上何森的惡意攪局,小池費盡心血壯大的企業,朝夕之間,灰飛煙滅,甚至背負了巨額債務。
許晉城就算有再好的手段,再高的經濟學學位,也無濟于事,時間不允許他采取任何補救措施了。
好像,真的走進了絕境。
許晉城算清債務的那天晚上,接到了迪老的電話,迪老有些氣急敗壞,叫許晉城趕緊去阻止小迪召開記者發布會,許晉城心里一驚,想不到迪誠燁真是準備這么做:自己出柜,宣布跟許晉城關系,挽救許晉城兄弟丑聞的負面影響,也不算是挽救,只是用一個新的犧牲,替換掉一個更加荒謬的丑聞。
不值得,許晉城知道,這么做不值得,也不明智。
許晉城趕到現場的時候,已經聚集了不少記者,他在準備室找到了迪誠燁,劈頭蓋臉罵道:“能不能不添亂!”
小迪一怔,低下頭,說道:“我得幫你。”
許晉城心里一軟,卻仍舊做出兇神惡煞的樣子,罵道:“爺爺沒把話傳達給你嗎?算我求求你,別再添堵了,你不姓許,你姓迪,私底下跟家人之間你怎么隨意都無所謂,但是把這些私事公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自己不在乎,你能不能想想爺爺,他那么大年紀,又是德高望重的人,你想讓爺爺的晚年成為旁人笑柄嗎?”
迪誠燁紅著眼睛看向許晉城,問道:“那你想要我怎么辦,我想幫你。我從來沒這么厭惡過自己,是我無能,我保護不了你。”
許晉城看著他,狠心說道:“跟你沒關系。你跟爺爺走吧,你離開,讓我清凈就是幫我了。你這些日子也看到了,許家,小池,永遠都排在你的前面,再說句不好聽的,或許是因為顧忌你,我只能和小池保持距離,我對小池的感情,你不是一開始就最清楚嗎?你乖乖退出,就是幫了我最大的忙,我不可能放棄小池?!?
許晉城眼看著迪誠燁豆大的眼淚從眼眶里掉下來,吧嗒砸在了手背上,他想起了美國的暴風雪時候的狹小車廂,想起來冰天雪地里大男孩溫暖的身體,許晉城真的真的很想抱一抱小迪,可他除了忍住又能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