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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昏昏欲睡的陋習,就算是考試週也依然故我。
多虧了朗讀比賽,讓小春的國文成績告捷,期末考的范圍內,恰好有《赤壁賦》及《蘭亭集序》。雖然成績還未放榜,但班導公開讚許她在試卷上的表現,其他也無須多言。
她從來都不在意在校成績,但不得不提,被老師重視的感覺挺好的。
上次在天臺的那番話,總算讓小春敞開心房,除了放學留下來練朗讀及背誦之外,也更愿意在校園內走動,不像以前成天窩在高年級大樓里。
只不過,對于檸檬,她感到愧疚,卻不知如何開口,倆人漸行漸遠。說漸行漸遠算是好聽,她知道檸檬大肆散播她跟女生在一起這件事。小春不是不在乎檸檬的作法,只是比起回應身旁的惡言惡語,小春有更重要的目標要完成。
她站在大雄寶殿門口,大聲地朗誦著赤壁賦的第一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舉酒屬客,誦「什么」之詩,她拿起手上的便條紙,字字句句的叨念著。
以往讀書、念課文,只是因應考試的需求,畢竟要考上好大學,人生才會通往康莊大道,至少輔導老師是這么說的。而對未來毫無概念的小春,讀什么內容更不是重點,直到參加比賽,她才終于正襟危坐的,讀起大文學家蘇軾的文章,班導告訴她,若是無法體會作者的文意,就無法在朗讀的時候,透過聲音去感染聽眾。小春上網查了許多朗讀的影片,那些聽了會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參賽者,都會得獎。
「哎唷!好噁心。」她坐在廣場上回想著。
住在廟里的壞處多到數不完,唯一好處是毫無人煙,大吼大叫也沒關係。平常人當作觀光點,她卻當家。
在許多例假日,會看到小春拿著牙刷到公共洗手臺刷牙,旁邊排滿洗水果供奉、上香的人潮,一開始小春還因為尷尬而提早起床做梳洗,后來覺得睡眠比面子重要多了。小春頭上掛著十五的月亮,提醒著她離比賽剩半個月,廣場上紅通通的大燈籠擺在佛堂前,香爐內還有幾隻未燒完全的供香。小春繼續進行著她的背誦,「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江水流啊流!本體卻從來沒少過;月亮陰晴圓缺,其本身也未曾有任何增減。世界如此之大,浩瀚無比,上有蘇軾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下有蘇轍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然后這里有林春曉,躺在一片荒蕪的廣場上,思索高中三年的苦惱,思及此,小春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是成不了大事了,老習慣又犯了,總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她拍拍身上的灰塵,走回房內。
每天早晨的第一班車從不誤點,下午三點福利社進貨的大哥也從不遲到,隔壁座位的子瑄分了舊男朋友,又交了一任新的。自期末考完后,小春每週一、三、五都會留校練習,班導有時留下來提點她該注意的細節,眼看比賽日將至,班導對小春的表現還是不甚滿意。
「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班導用丹田發聲,如慢板一樣的方式推進著語句。
「第一段的結尾,必須展現出痛快的感受,宇宙將人包覆,自身如此渺小,卻又感到滿足。」班導咬字清晰地說道,小春在《赤壁賦》的表現勉強及格,告一個段落。
《蘭亭集序》卻連及格邊緣都不到。她將頭枕在桌上,雙手無力地垂在一旁。
痛快的感覺...痛快是什么感覺啊?要從回憶里找出相似的情感代替,找不到啊!
「打籃球贏的時候,那種感覺,很爽快的感覺,懂吧?」班導左思右想,找了個超不搭的譬喻。
「抒發完痛快,王羲之在下一段又感傷起來,人生如此多變,時光荏苒,許多苦痛變得滄海一粟。」
曾經感到喜悅的事物,現在卻毫無感覺。連前面的痛快都無法表現給評審看,后頭的感慨及哀嘆要怎么有層次呢?」班導如鷹般的雙眼看著國文課本,再看看小春的臉,審視著她的神情,小春一語不發,在腦中演繹自己三步上籃的模樣。
「詩婷跟我說,你會是最好的人選。」提及先前那位代表學校出去比賽卻因故告假的學生詩婷,班導的雙眼射出光芒,卻隨即黯淡。
「你記得之前陪她練習時,詩婷是怎么做的吧?如果靠自己不行,模仿也沒關係。」班導看著小春將臉埋回桌上,有些抱歉地說。這不是激將法,是實話,畢竟不是每個孩子都又熱情又聰明,班導苦笑。小春是她帶了快三年的學生,要不是因為詩婷再三強調,手邊也沒有更好的人選,才會選這位平常板著一張臉的女孩。
她當老師近十年的時間,什么樣子的學生沒遇過。像她這樣家庭背景的孩子,小春也算努力了,但就是不討喜,說不上來。
有時看她靜靜地坐著,不知道在想什么,週記上寫的都是敷衍的日常,教師節卡片上除了感謝之外,也不見肺腑的真心話。考試排名不上不下的,跟同學之間倒也沒出過狀況。
哪個老師沒有偏愛的學生,但林春曉絕對不會是老師疼愛的孩子,卻也不討厭。
小春搖搖晃晃的從椅子上起身,雖說剛剛對小春說出那番話有些傷害孩子的心,不過也是事實。
「今天就先到這里,羽凡會跟你一起回家嗎?」小春將課本及資料收進書包,搖搖頭。
「羽凡頭痛,下午就回家了,老師今天謝謝你,辛苦了。」小春背起書包,沒等班導開口就踏出教室,晚上八點,身心同樣俱疲的班導,看著學生走出去的身影,覺得有些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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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走出校門,傳訊息向羽凡報備,對方未讀的視窗停留在傍晚五點,大概是吃過止痛藥睡了吧。她單肩挑起側背包,迎向一個小時的回家路程。
她在離家一段距離外的便利商店駐足,思考許久,最后一鼓作氣般地,像做下決定般地,走進超商。
店員正忙著理貨,轉過身來問她要買什么。
「我要買一包七星——中淡。」小春口齒不清地說道,指指后面架上的菸,她的表情微赧,有些尷尬。
「同學,你還未成年吧?穿著校服來買菸,你是真心話大冒險輸了唷?」店員打量著她的穿著,長得不像壞學生,口氣放軟不少,可憐的女高中生,一天到晚沒事找事做,青春不是拿來這樣玩的,店員無奈地轉過身,沒再看她。
太丟臉了。
小春的內心被投下一顆原子彈,以光速炸出蕈狀云,將她的本我、超我及自我全部炸死。
本來想要做出什么驚世駭俗的事情,來體驗一下痛快的感覺,但果然道行太淺了,要她拿什么臉回鄉見江東父老。
「啊!妹子,抱歉,姊姊忘記你不能買煙了。真不好意思,小哥,七星藍莓五號謝謝。」一隻手搭上小春的肩,她困惑地看著來人,是名素未謀面的女子。
「安娜姊,好久不見,唉喲下次講一下就好了!」語調瞬間提高八度的店員小哥,讓小春在心中感嘆生不逢時。她被夾在倆人之間,直到安娜姊結完帳才跟著她離開。
叮咚——
倆人站在戶外,困惑地看著彼此。
「諾,拿去。」安娜姊從菸盒中抽出一隻遞給小春,手上拿著打火機。小春弱弱地接過,拿在手中,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剛剛,連打火機都沒買呢...
「不抽?不會抽?」安娜姊先幫自己點了一根,邊吐煙邊說道,小春呆呆的看著她,訕訕地笑了起來。
「好蠢唷,難怪會穿著校服買菸。」安娜姊接過她手上的煙放入口中,將菸草的部位與她手中已點燃的那隻,相互碰觸,火苗馬上竄起,小春吃驚地望著這一幕。
「給你。」安娜姊將燃燒的那一頭朝向自己,動作行云流水,小春看著沾上口紅的濾嘴,接過。
「第一次抽煙啊?」小春笨拙地含住濾嘴,還沒呼氣便先被嗆得亂七八糟。安娜姊叼著煙,舉起右手,揮著空氣中的廢氣。
「不會抽就不要勉強了。」安娜姊大聲的笑著,彈掉煙灰,穿著高跟鞋的雙腿在她面前蹲下來,小春看著她,沒有要放手的意思。
「好吧。首先,吸口氣再抽一口煙,吐掉。」安娜示范地說道,吸了一口氣后徐徐地吐著煙。小春琢磨著筆劃,接連嗆了幾口,整個肺及鼻腔被廢棄充斥著,噁心的感覺讓她乾嘔了幾聲。
這不是最糟糕的,她的大腦對尼古丁快速產生了反應,頭暈暈脹脹的,衝擊著她的思緒。
「還是算了。」耳邊傳來安娜姊嘆氣的聲音,手上未燒完全的涼菸被接過,安娜姊用鞋跟熄滅剩下的火苗,又蹲下拾起煙蒂,丟到一旁的垃圾桶內。
「喝一點水。」安娜姊轉開瓶開,戳到她眼前逼她灌下一大口。
十分鐘后,小春腦中的陀螺儀才停止旋轉,她正坐在一旁的長椅上,口乾舌燥。
「沒看過第一次抽菸這么慘的。」安娜姊囁嚅一聲,拍拍她的背。
「謝謝...」小春除了謝謝之外,什么也說不出口,她看著安娜姊又點起一根菸,坐在旁邊。
「很不舒服吧?第一次抽菸都會這樣,有人說,那叫做尼古丁中毒。」
這輩子第一口煙抽下去之后,血液里快速地充斥著化學物質及尼古丁,身體當然承受不了,就會有這種反應。」安娜姊又吐了口煙,手上的蔻丹是鮮艷的紅色,小春覺得自己跟眼前的大姊姊差了十萬八千里,無論是身材或是智商方面。
「這是好事,等你有一天不會有中毒反應的時候,就表示你上癮了,身體也習慣了。」她朝小春擠眉弄眼,再露出一個苦哈哈的神情,小春跟著笑了出來。
「說吧,是什么大事,讓全天下最應該享受的女高中生,決定穿著校服來買菸。」安娜姊靠在長椅上,看著對面正在遛狗的情侶,不屑的咂嘴。
「就一句話,噁心。」安娜姊繼續說道,小春知道,安娜姊是在嘗試讓她好過一點。小春別過頭,想了半晌。
「覺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一定會被當作,像小朋友一樣在抱怨日常吧!
「這樣講很籠統,為什么會覺得做不好,應該有個原因吧?」安娜姊用無比嚴肅的口吻問道。
想要說出口的困擾,反覆在小春舌尖上打滾,原來真實的吐露心聲,這么困難。
「一輩子是不是,就這樣過完了?」思考許久,小春偏過頭,小聲地說著。
「是啊!姊姊不也是,一不小心就活到現在了嗎?」安娜姊也彷彿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不在多言。小春有點害怕,自己是不是說錯話,反而把負面情緒丟到了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身上。
「生命很短,很多人才意識到這件事,隨即就要踏入死亡,也有很多人,是在死前才認知到生命苦短。不過,覺得人生太過漫長的,也不在少數啊!」安娜姊突地開口,接過小春手上的寶特瓶,灌了一大口水。
「誰會覺得生命太長?」小春問道。
「那些自殺的人啊!」安娜姊苦笑,繼續說道,「還有在苦痛里徘徊的人們啊!愛因斯坦不是說了嗎?痛苦會讓時間變長,而幸福會讓時間變短。」
所以無論以什么樣方式活著,人生都是痛苦的。」今晚的天空沒有星星,月亮被云朵藏到身后,朦朦朧朧的。
「得到快樂后,接下來的日子便會倍感失落。天天在悲傷的情緒里自溺,活著便覺索然無味。無論選擇哪一邊,彷彿都不對。」安娜姊又掏出一根煙,打著火星,深吸了一口。
「對你,對我來說,時間都在流逝,我可能會比你更早死,也可能會活得比你久,聽起來像干話。但人生最可怕的,不就是無嗎?」安娜姐撫著菸盒上丑陋的警示廣告,上頭寫著:「不抽菸,你可以獲得更多」。
「就像,我沒想到會在今天遇見你一樣?明明每天都走同樣的路,明明每天都經過同一間便利商店,可是我卻從來沒見過你。」小春琢磨著安娜姊的意思,最后才吞吞吐吐的做了結語。
「可以...這么說吧?哈哈哈!」安娜姊表情苦澀地思索一番,像是要說些什么,卻及時打住,倆人之間遂重拾寧靜,卻也不覺尷尬。
「我今天被一個問題給考倒了。」小春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痛快』,我看過書上描述,聽過人家說,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小春說著,還是極力想找尋生命中能拿來用痛快比喻的事物。
「痛快?痛快是指又痛又快樂嗎?」安娜姊疑惑地問道,但不是在問小春。痛快?是爽的意思嗎?還是舒壓的意思?
「大概...吧?」小春在心里推拒了一陣,最后選擇將下午的事全盤托出,在安娜姊抽起不知道第幾根菸的時候,小春舒了口長氣,還是把這樣愚蠢的困擾跟大人說了呢。
「王羲之的意思大概也不是痛快吧?只是心滿意足的喜悅罷了。」
不過光用滿足,的確很難表現王羲之當下的感受,但用白話文來說,應該是:『爽啦!』」安娜姊舉起手上的寶特瓶,大聲的喊道,身上穿著干練的套裝,卻像少女炸出一股清純洋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