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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了整夜的雪,清晨屠春攙著徐氏出門的時候,地上已經是一片霜白,招福客棧的門前也掛了兩個大燈籠,朱貴正在梯子上貼春聯,見少女出來,他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么,可到底沒有說出口。
倘若歲月安穩,屠春自然是少年郎心頭的春夢,可她身上貼了一張禮部侍郎家的婚約,如今又有了個殺人兇手的哥哥,于是那美與柔中都多了煞氣,猶如少女額間的傷疤,仿佛上天容不下她繾綣似水,定要鋒銳如冰,這樣的姑娘,不是一般人家可以消受的。
由于馬上就是除夕了,牢房里的獄卒臉上也多了點喜氣,沒有過多為難她們母女,隨便盤問了兩句,就揮手示意她們進去了。
牢房里的犯人并不多,屠午的案情最重,被關押在最里面。大冬天的,年輕人只穿了件破舊的薄襖,臉上的淤青還沒褪,神色倒還算平靜,他抱膝坐在草席上,見娘親和妹妹過來,眼神也沒有多大的波動,只是抬頭問了句,“爹的傷好些沒?”
徐氏滿懷一腔慈母之心,看見形容憔悴的兒子,眼眶當即便紅了。屠春畢竟還是要鎮定一點,她將食盒放到地上,取出里面的碗碟和菜,然后低聲回了句,“好多了,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屠午將目光放到妹妹身上,屠春這些日子瘦了許多,臉上那點微微的嬰兒肥消磨不見了,下巴尖尖的,正值韶華的姑娘家,側臉看上去竟有些風霜之態。他心中酸楚,然而聲音中沒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緒,“春兒,回去對爹說,不要再管我了,這案子該怎么判,就怎么判,畢竟孫天佑一條命是在我手里沒的,我得給人家爹娘一個交待。”
屠春驟然抬起頭來,她臉頰消瘦,眸子里居然是一片寒光,“交待?”少女嗓音森冷,“那你怎么不給自家爹娘一個交待?現在事情的原委還沒查清,縣令大老爺沒給你定罪,你倒先活得不耐煩了!”
“那你說怎么辦?”年輕人也暴躁起來,他沖著妹妹叫嚷,“打官司,咱家哪有那個錢!我給家里惹了麻煩,還要把錢花完,那你們以后怎么辦?”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的時候,神態和緩了不少,她放柔聲音,“哥,這幾天你好好想想,那天孫少爺來咱家店里的時候,有沒有什么怪異的地方……”
“不管怎樣,除非有確鑿的證據,否則這罪你不能貿貿然就認了,”她最后扔下這樣一句話,“我有法子救你。”
屠午不再說話了,他把頭埋在雙膝之間。徐氏和屠春勸他吃點熱飯熱菜,年輕人也毫不理會,無奈之下,母女兩人只好先行離開。
快走到出口的時候,徐氏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這一望之下,她不禁捂住嘴哭了起來。屠午跪在地上,正對她們離去的地方,年輕人以頭觸地,久久沒有起身。
外面的天地一片白晃晃的,街道兩旁的人家都張燈結彩的,一路上的春聯上寫滿了吉祥的祝詞,無非是風調雨順,富貴平安。自古至今,人們的愿望就是這些。
“春兒,”母女倆沉默了一路,徐氏最后開口問,“你說有法子救你哥,是真的嗎?”
她懷疑女兒是有心安慰兒子的,可心中到底還懷了一絲希望。
少女牽著娘親的手,她目視前方,似乎正在眺望萬里之外的帝都,“別擔心,”她簡短地說,“會有辦法的。”
過了宣平三十二年的新春頭一天,李重進便將從帝都風塵仆仆而來。
他乖張,暴躁,無法無天又任意妄為,可唯有這樣的貴公子,才有可能是屠午最后的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