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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在籠里怪聲怪氣地叫了句發(fā)財發(fā)財,孫二少爺屋里的墻上掛著一幅仕女圖,畫上女子巧笑嫣然,衣帶當風,旁邊題有唐人的一首律詩。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
孫溫不喜歡這個二兒子是有道理的,不說別的,單從孫二少爺房間的布置來,就知道他平日里的心思都沒往正途上用。
李重進幾乎未曾動筷,他本是無聊之中才赴了孫府的宴席,然而聽孫天賜唱了半天的獨角戲,心中只覺得越發(fā)無趣,索性起身道了別。
臨走時,他見孫天賜紅光滿面,正是躊躇滿志的模樣,忽然心中一動,低聲問道,“二少爺,陳扣兒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吧?”
孫天賜的臉瞬間蒼白了下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李重進也想不到一個人的氣色居然可以頃刻間灰敗至此。
“她自然是這樣告訴我的,”孫二少爺不笑了,他沒有看李重進,而是抬頭望著墻上的仕女圖,聲音中突然有了點欲說還休的悵然,“可事到如今,我是不敢相信了?!?
孫天賜能在那日清晨發(fā)現(xiàn)有人要暗中害死陳扣兒,應該不是一個偶然。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這深宅大院,朱戶綺窗,不知暗中鎖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辛秘,有些會大白于天日,而更多的,將會消無聲息地慢慢腐朽。
只可惜啊,癡心不要隨那春日繁花,無懼無畏地開個痛快,相思太重也太輕了,你看生死與共的誓言說得多爛漫,只怕富貴與權(quán)勢一壓下來,馬上便湮滅成灰了。
李重進只是為了滿足心中的好奇,并沒有繼續(xù)深究下去的意思。他把云端上輕飄飄的孫天賜拽進了忐忑難安的境地,自己反倒一身輕松地離開了。
雪開始化了,它凝固時潔凈無暇,融化開就是一灘臟兮兮的水。李二公子生性好潔,待下人將毯子鋪好了,他才慢悠悠地下了車,背著手走了進去。他剛剛才聽聞到孫家的一樁秘密,可不知為何,心中覺得索然無味的,順帶覺得周遭這一切淡如白水,似乎都沒有什么值得歡喜的地方。
剛走到酒樓門口,一個少女便俏生生地站了出來,見李重進回來,她笑顏如花,喊道,“二公子,我給你做好了白粥,你喝點養(yǎng)養(yǎng)胃吧?!?
李重進今夜滴酒未沾,恍惚間卻微微有些暈眩,他停住腳步,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突如其來的少女,她站在那里,也正在笑意盈盈地望著他,仿佛是雪滿枝椏后生出了朵艷色的花,忽然間將周圍的一切都點亮了。
宓妃留枕魏王才,說的是三國時的舊事。曹丕的妃子愛慕他弟弟曹植的才華,待自己死后,將用過的金縷玉帶枕留給了這位才高八斗的小叔,脈脈此情,竟是至死方明。
李重進有他與生俱來的涼薄,他從不覺得這故事有多少纏綿悱惻之處,不過是文人好事之余的杜撰罷了。宓妃倘若隨了曹植,依舊會紅顏漸老,恩情斷絕,陳扣兒當真嫁了孫天賜,幾十年后,多半會是另一個衛(wèi)夫人,不見得會如意多少。
見到枝頭那花開得嬌艷,看看也就罷了,難不成還真要大費周章地摘下來?
屠春見李二公子面上似有異樣,望著自己久久不曾答話,于是又問了一遍。
屠午的案子結(jié)了,她現(xiàn)在心中憂慮的是另外一樁事,李家的婚事,她是誓死也不會答應的,然而算算時辰,記憶中差點要了李二公子小命的那場風寒,應該就是這兩天的事情。